提奧同學

Weibo:@食不知味吗

写点无聊的,偏爱的,不开心的,还请多担待了。

[方高] 迟到

许久不动笔,希望还能看。

哪里有错各位多指正包容🙏


以下正文:


1.

方新武从心理治疗所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过半,昆明的夏天不比金三角,饶是阳光普照也不至于晒得人心烦。他推开玻璃门,瞧见高刚正拿个小马扎坐在路边树荫里跟几个乘凉的人聊天,见他出来了,便同那几人摆摆手,提起马扎朝他走过来。


今天挺快啊。高刚手摸到裤兜里,嘀的一声车锁打开。方新武跟着他走到后备箱,看着人把小马扎叠起来搁好,再一左一右绕到前面,拉开门坐下。

高刚没有听见他回答,皱了皱眉也没说话,放下手刹前突然半条胳膊伸过他胸口,方新武想被惊醒似的蓦地一抖,眉毛翘得老高嘴唇颤了颤。迎着他的惊讶与困惑,高刚面带无奈的替他系好安全带。

方新武喉结滑动两下,声音干巴巴的。…你刚说什么?

高刚一脚踩下油门,左手灵活的揉着方向盘,白色桑塔纳近乎垂直地切入主路。在后面的车摁喇叭前一秒,他打开了警用标志灯。与此同时,他用右手打开了空调和广播,挂好了档,最后犹豫片刻,落到了方新武的膝盖上。


没什么,他低声道,回去再说。


掌心的温热直接贴在方新武裸露的膝头,他刚从空调房里出来,皮肤干燥冰凉。他努力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个音节。


好。


2.

高刚面色如常,方新武却难得毫不掩饰满面的疲惫,他等他锁车,他等他开门,两人都很擅长维持一种你不言我不语但什么事都不耽搁的默契。高刚把钥匙插入锁孔,还没来得及的转动,门把一跳,防盗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爸!小方哥哥!

清脆悦耳的童音打破了楼道里横亘的沉寂,方新武一下子半蹲下来展开双臂,嘴角勾起眉眼弯弯。贝贝!

高刚收回钥匙,侧着身子给奔过去的小丫头让道,自己先一步进了屋里换鞋。他嘴角抽了抽,脸上有些不悦,换完鞋回过头去看见贝正歪着脑袋跟方新武咬耳朵时,这点不悦就具象化成一句双手叉腰的嗔怪。


嗨,你这小丫头片子,见了他连亲爸都不要啦?


贝贝抬起头瞟他一眼,嘴唇快速开合不知道在跟方新武絮叨什么。刚才车里还沉默的人,听着听着面色就柔和下来,高刚有些发愣,想了想还是没再多话,转身向屋内走去。路过厨房的时候不出意料的被人叫住。


老高,来张罗一下饭。高刚看着前妻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拿起挂在冰箱侧面的围裙,认命的套在脖子上。他打量着水池里被刮了鳞的鱼,托着下巴咂摸半天。


今儿什么日子啊?他问得很小心翼翼,很诚恳,不敢露出一点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前妻双手握着锅把,大力的掂了掂,哐当一声锅落灶台上动静大得给刚准备剖鱼的高刚吓了一跳。

您多大仇啊,人还跟锅过不去?说完他就想抽自己一嘴巴,有时候就管不住这嘴。

前妻没理他,他也就乐得不被搭理,刀尖划开鱼腹,打开水龙头把脏东西一点一点冲清干净。后来她可能觉得一直不说话也大好,简单明了的几个字直接噎得高刚没话说。


今儿你生日。


3.

等高刚最后一个端着鱼从厨房里走出来时,一张方桌,贝贝和方新武相对而坐。他抬眼去找孩儿他妈,发觉人正在阳台上接电话,于是毫不客气的踹了方新武凳子腿一脚。去,坐边儿上去,我跟贝贝对着。


方新武朝贝贝撅起嘴,惹得小丫头一阵清脆明丽的笑。


爸,不许你欺负小方哥哥!女孩儿快活的朝他喊,屁股往下一出溜抬起腿眼瞧着就要蹬他膝盖。这时她母亲也回来了,坐在两人的旁边,小孩儿才把腿收回去。女人看着高刚眉头紧皱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也觉得好笑,她拢过自己的头发,朝对面的方新武微笑道。


小方啊,跟老高住是辛苦你了,我看你歇了两个月怎么比刚见那时候还瘦。

哪儿能,高刚忍不住插嘴,全队就属他能吃,饭桶似的。

语毕,瞧见对面女孩儿天使般的目光,目不转睛冲着他做的鱼咽口水,立马拿起筷子招呼道。


先不聊了,吃饭吃饭。


4.

爸生日快乐!

闺女真是长大了,隔着桌子非要给他夹菜。高刚双手端着碗去接,心里暖洋洋的。


高队生日快乐!

方新武也学着贝贝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鱼肉。


生日快乐。

前妻跟他说,给他倒了一杯酒。谢谢、谢谢,他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一个劲儿的嘟囔着谢谢,显得有几分笨拙。


得到爸妈允许,小姑娘先动了筷子。四个人热热闹闹吃起饭来。


他把方新武夹到他碟子里的鱼肉又还给他,方新武抬起头盯着他,鼓着腮帮子讲不出话直摇头。

高刚笑了,你别噎着,一块儿吃那么多顿饭不知道我爱吃鱼头啊。说罢筷子不容置疑的落在他碟子里,转而伸到桌子中央夹起鱼头,拎回碗里津津有味的啃起来。


5.

吃完饭,凳子还没坐热,贝贝就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自己一蹦一跳的又回去拽方新武。俩人别别扭扭站在他身前。高刚摸不清他们玩儿什么套路,眉头似锁非锁,嘴角似笑未笑,指尖下意识摩挲着下巴尖那道浅淡的疤痕,眼波在俩人之间来回流转。


贝贝摇了摇方新武衣角,扬起小脸似乎有点着急。

方新武低下头,一双乌溜的眼睛可怜巴巴的瞧着她,嘴巴跟粘上似的就是打不开。


你们…高刚坐立不安,欲言又止。

俩人听到他发话齐刷刷扭过头看着他。


方新武,高刚换了个软柿子捏,你要干嘛?


唱吧,哥哥。贝贝拉上方新武的手,小小的手掌,他都不敢握得太紧。

于是他好像突然有了勇气似的,清一清嗓子,操着那口抹不去的软糯的发音。


我本是卧龙岗——


6.

高刚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就交代在沙发上了。


7.

他俩一唱一和倒是越来越放松,生把一段好好的戏唱出了男女对唱流行金曲的范儿。曲毕一大一小啪的立正敬了个礼。


高队生日快乐!


这个礼把他先前憋得那口气给散了个干净。那是贝贝第一次像模像样叫他高队,听着怪别扭的,但还意外的受用。他看贝贝手指点着太阳穴的样子,俊俏得很,有警花的劲头,正在他想女儿长大什么样的时候。方新武先开了口。


高队你就让我们这么站着欸,我知道我唱得不好啦……


贝贝!他声音不大的喊着,拿出一两分训练时的气势。

到!这丫头别看小,鬼精鬼灵的,什么都明白。

礼毕。来,爸爸抱会儿。高刚摊开两手,拍拍膝盖。


贝贝放下胳膊,三步两步跑过来坐到他腿上。看着方新武一人举着胳膊杵在客厅里。孩子他妈洗完碗一边擦手一边往外走,瞧见这模样当即责问高刚。


就说你欺负小方吧,还不承认。这刚吃完饭干嘛呢!


方才还神气威武的高大队长当即瘪了气儿,恹恹地朝他说了句礼毕,就跟女儿腻歪起来。


8.

方新武走回客卧,路过门口时瞧见高刚的手机在震动。估计是刚才在心理咨询室等着的时候,怕打扰了他就静了音,一直忘了开。是局里的电话。方新武回头看了眼和妻儿其乐融融的高刚,自己拿起了手机。


9.

新武?高刚呢?

高队在陪女儿,急事吗,要不我把电话给他?

也不是急事,审个犯人,轮班的警员都调去别的任务了,局里没人手。

方新武听着,没说话。

这样吧,你跟他说一声,三点到局里。

方新武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两点多了。听对方意思确实不是很着急,他便开口道。

高队女儿很难得来一次的……

回应他的是沉默。

方新武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过了,很快就再次开口道。

要不您看……我去审行吗?我在泰国也——

你那种审法国内行不通的。

不是,他辩驳着,我当然知道正规的审案流程,我也是个警察啊。

对方又一个停顿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你是个还没通过审查的警察。

能言善辩的情报员一下子哑了火,电话里除了断续的电流声只有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

电话那端的人似乎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缓和语气后劝说道,新武,这个事你急不得,先放你两天假,等回头忙起来肯定够受的。

嗯,方新武答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我这就去跟高队说。


挂下电话,方新武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他用了狠力,以至于指节泛白。


10.

高刚抱着午睡正香的贝贝,看见方新武拿着他手机出来的样子就觉得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他小心翼翼的起身,将贝贝抱到床上,轻而又轻的关上了卧室门。从烟盒里嗑处根烟叼着,没点火,直看着方新武。


什么事儿啊,苦着个脸?


方新武咧起嘴角短促的笑了一下,你又要加班了,去局里,三点。

高刚看了眼腕表,两点半,再不走来不及了。他骂了一句,方新武没听清,大约是郁局又剥削劳苦群众云云,然后揣了两盒烟在兜里,方新武把手机还给他。


关门前高刚不太放心的又看了看他,方新武了然笑道。


我挺好的,怎么,要不再给高队唱一段?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


我操你可以,高刚转过身抱头就跑。


11.

贝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下床找了一圈后也只有妈妈和小方哥哥在家。

爸爸呢,她没问,但很显然一直守着她睡觉的小方哥哥看起来有些过意不去。

道别的时候她亲了亲蹲着的小方哥哥的侧脸,凑在他肩头说悄悄话。


爸爸肯定是工作去了吧?小方哥哥别担心,我爸那么厉害肯定天黑前就能回来。

对,对。方新武失笑,忍不住揉揉她脑袋。高队那可不是一般的厉害。


那小方哥哥下次见啦!贝贝跟在她妈妈身后,一边下楼梯还一边跟回头跟他招手。


方新武一直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拐过楼梯口,又去窗户边看着两人渐渐走出院子。他重新拉好窗纱,回身才发现这个家可真安静。


12.

干卧底最重要的就是要守口如瓶,一条信息能憋一辈子,不到合适的档口吐不出半个字。


他从不向任何敌人投降,也从未在跟沉默的较量中败下阵来。枪顶着脑袋的时候,不能说的话他还是不会说,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也是这样。给他沉默,他就享受沉默,不哼歌或者听广播,不让任何一段杂音搅碎他的沉默。他静坐在那,一动不动,又好像已经穿过国境线踏入闷热的雨林里。


谁站在那儿!他小心的穿过迷雾,手一直紧贴着别在裤腰的枪。

等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他自己。

带着假发假胡子,化着妆,一手拽起占鹏的衣领,一手拿枪顶着他的下颚,双眼血红,满面狰狞。

别开枪——!他发疯的跑过去,大声呼喊。

扳机一动,嘭的一声。

他腿一下子就软了,跌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自己腹部涌血的窟窿。


13.

方新武惊醒后躺在床上。黄昏时分的阳光洒进屋里,他摸摸自己腹部,又将掌心停在胸口。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稳定的传来。


还活着,  真好。


14.

高刚果真天黑前就回了家,如他女儿预言的那样。

方新武条件反射般的走到厨房烧水,刚接满一壶高刚就拍他肩膀。

桌边儿等着去,今天不吃泡面。

方新武才恍然想起冰箱里还有中午剩下的饭。


15.

临睡前高刚辗转反侧,老寻思着今天还有事儿没办利索。

没跟贝贝说再见,其一。

审的那孙子少交代个人,其二。

方新武,其三。

高刚向来是个行动力满分的人,想起这仨字的同时就掀开被子,蹬上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客卧去了。


方新武这屋窗帘没拉,挺高的小伙儿背对着门,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银白的影子,正好触到高刚的脚尖。


方新武早就听到动静了,就是一时没收拾好表情,才迟迟没回头。他等了一阵,突然高刚开了口。


16.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博古通今。

……

……

闲无事在敌楼我亮一亮琴音,我面前缺少个知音的人。”


戏就得这么唱,高刚酣畅漓淋完后心满意足的给自己拍拍手,无视方新武哭笑不得的表情。


17.

其实方新武有一肚子话想说,但让高刚这么一嚎,打好的腹稿都喂了月亮。

比如这句:


高队,我不想干了。


方新武试着张了张嘴,七个字只说得出来前俩。


嗯?高刚走到他身边,看他看的风景。其实没有风景,就是楼下乌七八黑的停车场和对楼几扇窗透出的微弱灯光。


我跟郁局一直催你内审核呢,什么时候有空约个心理测试,过了立马就给你恢复警籍。高刚自顾自的说。见方新武还是没什么反应便试探道,要不就这周末?我看你今儿没俩小时就出来了。


姣白月光照着的仍旧是一片沉默。但其实方新武不是这样的,他喜欢闹腾,喜欢接触热情洋溢的人,喜欢讨价还价打嘴炮。方新武还喜欢锻炼身体,喜欢晚上睡不着就下地坐平板支撑,他不爱看月亮,因为那一片光总能勾起人心里脆弱的部分,谁还没个故乡啊。理论上,方新武还喜欢过两个人,而其中一个此刻就毫无觉察的站在他旁边。


但他还是方新武吗,回到昆明后他突然不知道了。随着审核时间拖得越久,这个问题就愈加困扰着他。


方新武是果决坚定的,他可以打碎俘虏的一口牙齿只为套出一个有用的姓名,他可以在被小孩子拿枪指的时候机敏的夺枪脱逃,更可甚些,他杀过人,占鹏并不是第一个,而在那些沾了血的晚上他甚至仍然能睡得安稳。


因为他坚信自己做的是对的。

因为如果这个人他放走了,身后亮起的万千灯火中,有的家庭就永远等不回那个早晨出门的人。


他一直是这么平衡自己的,他每次心理测试的结果都超凡的稳定。


18.

高队,你看我还像个警察吗。他问得很轻,带着些许自嘲的意思。

什么话。高刚想了没想拍了拍他后脑勺。


怎么了你小子,休假还休个没够儿了?


19.

其实方新武的心结高刚比谁都清楚。在湄公河时,或者更早的时候,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抓住一个糯卡还远远不够,好像这世上有恶人千千万,好人反而总是差一点,倒霉一点,命途多舛一点。


为了国家荣誉,为了民族尊严,为了百姓安康这些大道理都没有错,是个警察都知道。但有时候当人面对血淋淋的死的时候,它们可能没那么管用。有时候,你脑袋被枪指着,国家不知道,民族不知道,就连百姓也不会知道。就因为你干的事儿他们碰不到,看不见,听不着,太虚了。


20。

谁愿意老摸黑修路啊?

看不清楚路况不说,人家第二天早晨起来走在路上也不知道是你修的,从头到尾拼死拼活连句谢谢都捞不着。


况且这路上还藏着地雷,搞不好一脚踏上去人就没了,那白天围观的还以为是夜里陨石砸个坑呢。


21.

方新武,你那点事儿我知道。

不是我吹,这么些年你哥我看人还没走眼过。


高刚心说,你什么货色我还不门儿清嘛。出于惜才也好,出于私心也罢,此时的高刚都无意分辨,他心里就一个念想:方新武这个人,生来就要当警察的。他自己犯迷糊,高刚就有义务给丫整清醒。


22.

他寻思,新武你别怕啊,哥就站在那路的尽头等你,给你打着手电筒,完后还给你在平坦宽阔的大道边立个牌儿,写:此路方新武修。


23.

高队,你知道,其实我不是一个跟你一样纯粹的警察。


什么意思?高刚抿紧嘴唇,本来他就一张包公脸,这么看更是不怒自威。


我是带着恨上战场的,方新武接着说道,现在仇报了,不恨了,我也安然无恙的退回来了——我不像您还有兄弟在战场上等着我。

我为什么还不知足呢?

——不是,我知道,您当然是我兄弟了,您往哪冲我当然要跟着,但是我害怕。


高刚鲜少的没有不耐烦,语调平静的问他。怕什么?

方新武转过头来,脸色叫月光照的苍白。


我怕我意志不坚定。可尽管这样我还是想去,越想去就越怀疑自己,越怀疑自己就越急着证明。


他陷入了一个死循环里,然而强大冷酷的理智一直矗立在他面前,告诉他一旦他开始怀疑,这份工作就已经不能再胜任。


“高队,我不想干了。”


24.

高刚愣住了许久。他嘴唇半开,吐出的话一字一句。

是不想干了,还是你觉得你不能干了?

有区别么,方新武莫名觉得好笑,他压住了翘起的唇角,两手一摊,声调呆板。我不干了,就这么简单,我放弃。


25.

他真的以为高刚攥紧的拳头是要打他的,或者松开拳头抽一巴掌。所以讲完话方新武就赶紧咬紧牙关生怕一不小心咬到舌头。


26.

但高刚又出乎意料的没打他,他也没再说上什么,就拢了拢睡衣的领口转过身回屋了,连句早点睡都没有留下。

方新武盯着他融进黑暗的背影,像一个潜在水底的人突然获得呼吸,又好像喘上一口气后又被拖拽进更深的漩涡里。


27.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高刚五点钟的时候就从家走了,似乎很匆忙,走之前依然没有跟他说上一句话。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硬是熬到八点才起来。站着洗手池边他认命的看着自己的黑眼圈,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默念。


方新武,你就是个普通人,既然你决定了,从今天起你就要学着过普通人的生活。


28.

可是,普通人吃早餐前做多久俄式挺身啊?


29.

方新武还是按着自己的习惯,单臂俯卧撑各50下,俄式挺身四组各三十秒。

他从门口拿了点零钱,到楼下的早点铺子吃早餐。又百无聊赖的晃荡到菜市场,菜他不怎么会挑,可人他是很会看。

还没溜达几个摊,他就盯上一个神色诡秘的人,嚯,扒手啊。方新武饶有兴致,不远不近的跟踪起来还捎带手买了捆青菜。有几次见那家伙想下手,方新武就故作漫不经心的插到两人之间,用身体做围挡。

等他买完了需要的东西,趁那人气急败坏的伸手要行窃时,方新武运足底气大喊一声,抓小偷啊!

然后,有几个青年当即冲上前去。直到见那混混被擒住老实下来,方新武才拎着菜兜子悠悠闲闲地往家走。


30.

门还没进去,先瞧见那儿杵着两个满面愁容的同行。

他来不及放下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不详感突然在胸口爆炸开。

他不顾形象的冲其中一人的吼道。


高刚呢,他在哪?


31.

方新武回昆明后身份仍算机密,因此不被允许拥有单独的通讯设备,为了通知他局里特意嘱咐附近巡逻的警察来找拜访,两人一个小时前就到了,而方新武那时恰恰不在家。


32.

方新武坐在急诊室外蓝色的塑料椅上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贝贝的妈妈坐在他对面。

高刚在里面,准确的说是在里面的手术台上。


方新武睁着眼睛,似乎不用眨,也不疼,就是不敢合上。

他眼看着护士送来一张病重通知书,嫂子含泪签了,后来入夜后又送来一张病危通知书,他嫂子的手一抖再抖。方新武仿佛在椅子上生了根,又被扼住咽喉,动也动不了,话也说不了。嫂子还是签了,护士又急匆匆的折返。


他在门板开合的一瞬间瞧见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还有围了一圈的医生。

那里面躺着的是高队吗。


方新武突然闭上眼睛,不断强迫自己深呼吸。


有没有可能,只是另一场糟糕透顶的噩梦。


33.

小方…

耳边传来女人带着浓重鼻音的呼唤。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嫂子还在自己对面坐着,早就哭成了泪人。


我在。他说,嗓音沙哑得可怕。

高队不会有事的。他干巴巴的重复道,他不会有事的。


他想起自己曾经跟贝贝说过的话,高队那可不是一般的厉害。这个小丫头此时此刻还应该睡在静谧的夜里吧,浑然不觉她的守护神正在生死线上挣扎。


34.

高队,天已经黑了,你怎么没有回来?


我还有很多话没有告诉你,你就不想听听吗?


不想听也没问题,不想见我都可以,只要你回来。


回来吧。


求你了。


35.

那大概是方新武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个晚上,以前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了。

嫂子哭得双眼发肿,每次歪头眯过去,又总不到半小时就惊醒。醒了,看手术室还亮着灯,先松一口气,紧接着鼻头又酸起来。


另一侧的方新武面色铁青,咬紧牙关,从头到尾没留下一滴眼泪。


36.

黎明时分,高刚的被推了出来,整个人缠着白纱布,只露一双紧阖的双眼。

方新武起身跟在医生护士后面,追着病人挂高的吊瓶,穿过拥挤的诊室和大堂,进入独立的房间。耳边一切声音都听不见,双眼也只能在看见他的时刻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他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音询问医生。


高队多久会醒?


一脸疲惫的医生推了推眼镜,口罩后传来的话语含糊不清。


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


37.

方新武没有再追问,医生很辛苦了,他明白。

可方新武也无法安抚自己。

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面色阴沉,步履癫狂。


38.

知道麻醉剂的效用还没完全退去,多等也无益。与嫂子道别后他一个人打车回了局里。

进了郁局的办公室,在他老人家一声请坐中一脚踹飞了椅子。

郁局没有恼,反而异常平静的看着他。


你们怎么能让他伤成那样!他愤怒的咆哮。

别的人呢?为什么受伤的只有他一个人?凭什么他们都安全的回来了!


郁局一指椅子。你先坐。

方新武气撒不出来,偏不顺从,站得笔直。


我们前期调查做的不充分,原以为是个做管制刀具的黑作坊没想到还窝藏了一些土炸药。郁局说,语调沉肃。而方新武双眼充满血丝。


什么叫调查不充分?高刚是他妈活生生的一个人,你们就叫他去送死!


当时先遣队进入的时候就发现了土炸药,但高刚坚决要求继续任务。郁局说,他用鼠标点开一个文件夹。


39.

“老郁,这帮孙子还特么搞炸弹呢…我想继续任务…对,我强烈申请不要终止…”

“今天…外出接头…这里防守力量最薄弱…万一今天不成功以后更困难…”


“先遣队请注意隐蔽,重复,注意隐蔽。”


“我打头阵,其他人呆在我身后。”


刺耳的爆炸声是这段音频的终结。


40.

方新武如鲠在喉,气也气不得,哭也哭不出。死撑着站咱那里,牙齿将嘴唇咬得发白,眼眶通红。

郁局起身绕过桌子,拍了拍他肩膀。

老高这人……你得信他。

方新武愣愣的,郁局拍着他感觉像拍一块死硬的铁板。

末了他说,新武,高刚他脸臭脾气也倔,但我看得出来,他是打心眼儿里信你。


目送年轻人离开办公室的背影,他在心里补上一句,他这么信你,你可别不当回事儿。


41.

方新武无处可去,高刚在处即是心安。思来想去他又回了医院。

瞧着不知昏迷还是沉睡着的,几乎已经完全看不出是高队的那个人,他嘴里泛苦,不知不觉间脸颊有些凉滑,手背一抹才知道是流眼泪了。


高队…你不要生我的气,我会好好当个警察,这周末就去做心理测试…


不要生气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方新武蜷在他的病床边,下巴正好与床沿平齐,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未醒的高刚。曾经在脑袋里翻涌而过的许多话,此时此刻不慌不忙地一句一句轻声念给他听。


42.

第二天晚上的时候贝贝来了。

他躲在窗帘布旁边的阴影里不敢与那清澈的目光对视。

贝贝走进病房,瞧见他爸的那刻当即哭了起来,无比大声,撕心裂肺。

小姑娘一边流眼泪一边抽噎,红肿的眼镜扫过站在一侧疲惫憔悴的方新武,喃喃的质问:小方哥哥…你答应我要保护好爸爸的…你答应我要保护他的…你答应我了…


方新武应该是两天两夜都没合眼吧,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脸色糟糕的瘆人。女孩儿疯了似的扑到他腿上捶打,很快被嫂子拉住,但他摇摇头,握住了嫂子的手腕。


让她打吧,她难受。方新武沙哑的嗓子几乎不像人声。嫂子愣了一会儿,他便补了一句,孩子能有多大力气,没事的。


等贝贝情绪稍有平复,就红着眼睛拿小手轻轻碰过被自己打过的皮肤,扬起半张脸来,带着未干的泪痕。


疼吗,小方哥哥,对不起……


43.

不疼,他蹲下来紧紧抱住这个懂事极了的女孩儿。他凑在她耳边絮叨。


贝贝,哥哥欠了你爸爸,所以你打我就是替你爸爸收债了。


这话他说得声音不大不小,叫站在一旁的嫂子听见,抬手摸着他后脑勺。


这是什么话,老高还欠你一条命呢。


方新武一个劲儿摇头,面对嫂子诧异的神色又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


44.

贝贝比他强,方新武想,贝贝知道保护自己珍惜的人,贝贝犯了错也会马上道歉。

于是方新武万分诚恳的俯身在高刚耳边。


对不起,高队。

我会做一个很好的警察。

我会做好前期调查,一点差错都不会出。


我答应贝贝要保护你了,在你生日那天,她说你不会许愿,她替你许了。


她的愿望是……


他眼尖的发现高刚眼角的纱布渐渐洇湿了一块。方新武一霎狂喜,跳起来摁了呼叫铃,大声的喊他。


高队高队高队。


然后在心里默默念道,这一次辛苦你了,以后我会让你平安的回家。


45.

高刚醒了后第一个感觉就是渴,然后浑身又麻又疼,动也动不了。

唯一不想见的是方新武,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兔崽子的事儿。可他睁开眼,等渐渐适应了室内的光线,这张洋溢着傻气的大脸就没从眼前离开过。


高队你喝水吗?

高队你吃水果吗?

高队要不要我陪你聊天啊?

高队午饭吃什么?

高队点滴瓶是不是太快了?

不快啊…那是不是太慢了?

高队我们来自拍吧?

高队高队高队。


高刚自暴自弃地想,这罪受的,真还不如被炸死呢。


46.

有的时候,人意志恍惚时会有那样一个特殊的时刻。

你的灵魂仿佛被从身体抽离出来,幽幽的悬浮在半空,看着别人围着那个躯壳忙活。

半空中特别冷,刺骨的严寒,但向上飘会暖和,好像离太阳越近越舒坦。


高刚经历过不止一次这个时刻,一点都不痛苦,他很平静。他知道如果他放弃挣扎,一路向上,什么痛感也不会有,心中还有一股奇异的柔软。但向下,越低越冰凉,越靠近那个肉身越痛苦。


这一次,高刚在这个时刻停留的格外长。


抬起头是一片光明,低下头是病床上孤零零的自己。他怎么那么孤独呢?自己那帮兄弟去哪儿了。


噢对,他逐渐想起来,有的休假了,有的在执行任务,有的……


没有了。


47.

他无所事事的飘在那里,哪儿不想去。直到听见一声啼哭,然后是排山倒海的哭声,震耳欲聋。他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是贝贝。贝贝,还没长大,他放不下心,于是魂儿往下沉了沉。然后是一声对不起,和紧随其后的许多声对不起,那是方新武的声音,有些沙哑变调,但他还是听得出来。


还知道要道歉啊这兔崽子。


那天晚上他回屋后也是一晚上没睡好,上午的抓捕任务他一大早就到了局里。直到坐上警车前,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方新武那几句话。


“有什么区别吗。”

“我不干了。”

“我放弃。”


48.

欸高队…方新武瞧着高刚注视天花板的严肃目光,摸不准他的心思。

嗯?高刚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我…我说…方新武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你倒是说啊。高刚斜眼瞟他。

我说…对不起…你听到了吗?他声音轻轻的,眼睫低垂。

高刚看了他一会儿,薄唇一抿不为所动。

没听到,再大点声。


对不起!!!方新武于是大声的喊起来,我对不起!!!


我!

对!

不!

起!


49.

在外面刚要压下门把手的郁局被吓了一跳。犹豫片刻,托身边要进去换药的护士说,跟高刚说一声,我下午来看他。

他背着手走出医院,嘴里哼着快活的曲儿。


50.

高刚让他吵得心烦意乱,就命令他滚一边睡觉。方新武也听话,乖乖窝在一边的座椅上,没两秒就睡熟了。


方新武做了一个梦。


那天晚上高刚来找他,他先答应了对方周末做心理测试的事情,然后趁他眨眼的一个瞬间,偷偷吻了他。高刚没有很惊讶,没有厌恶没有抵触,当然也没有丝毫欢喜,但方新武已经很满足了。


月亮倒映进男人黝黑深邃的眼里,坠成点点明亮的星光。方新武确定自己一直不是一个纯粹的警察,他现在想上战场也只是为了护住这一点星光而已。他一字一句的说,我再也没什么可害怕的,再也不会迷失,再也不会陷入黑暗中摇摆不定了。高刚就问他,为什么?


方新武没有接话,只是凑上前再次吻住了他,漫长而温柔的,吻他。


51.

高刚还没出院前,方新武就顺利通过心理测试,经过组织讨论决定再次将他派回金三角地区卧底。奇夫已经死了,但方新武没有,两个月足够一个新的身份顺理成章的诞生。


高刚出院那天收到了一张照片。


方新武赤裸着上身露出一个横跨肩膀的纹身,铜色的皮肤在太阳下被晒得发亮,他一头卷毛带着当了半张脸的墨镜和头巾,朝镜头比着V的手势。身后是不知在哪的东南亚集市,人群熙攘而模糊,唯有方新武清楚。


看了又看,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高兴得紧。但最后那张照片还是被高刚删除了,规矩不能坏。


52.

其实高刚小时候特别喜欢画画儿,尤其是国画山水画,要不是从警意志坚定,现在没准儿也成了画家。局里很照顾伤重初愈的他,好长一段时间只给他派文书工作,他就突然有了充足的时间恢复这项顶久没碰的爱好。平日里没事儿就拿支笔涂涂抹抹,画画吃糖的郁局,画画闹腾的神佛队,画画贝贝,也画方新武和他自己。别说,还挺有几分神韵。


有时候一些重大行动里让他当个指挥,但这样他也不乐意。指挥人家就嫌人这儿不会那儿不好,末了开总结会的时候总得捎上一句,要我是xxx,我肯定¥#&…,满脸明目张胆的骄傲和嫌弃。


九十月份一过,忙忙叨叨就接近年关。方新武参与到别的任务里,不再同他联系,偶尔路过郁局办公室的时候,高刚会停下来问两句。但郁局总讳莫如深,三句话憋不出一个屁来,高刚也理解,从不追问。从那简短的“一切顺利” “挺好的”中推断出他想要的讯息:方新武尚还平安。


53.

其实方新武一点都不好。


新起势的毒枭头子手腕狠厉,没比糯卡好到哪儿去,入伙必先沾毒,以贩养吸,用毒品这种最直接的刺激来维持整个集团的忠诚。


那是个晚上,方新武盯着那一小包白色粉末,面前一条长桌后三个面目可憎的人抽着烟静静等待。


方新武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瑞士军刀,他拇指食指捏紧刀背,缓缓拨开。霎时就有拉动枪栓的声音,黑洞洞的枪口直对他穿着开衫而裸露的胸口。豆大的汗珠从眼眶滑到鼻尖,才从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他抬高腿,提起宽松的裤子,拿刀尖在小腿划出一道口子,顷刻间血流如注。围观的人发出起哄的声音,方新武却置若罔闻。他捏起那一小包白粉,对四周露出一个放肆又疯狂的微笑,对着伤口就是一撒。


剧痛沿着腿爬上背脊,爬上头脑,他几乎双眼血红,抽搐着昏了过去。


54.

其实在那昏暗的室内方新武暗自掉包,撒在伤口上的是盐。

好在方新武这半条命成功换来了领导层的信任,他又一身肌肉,面相阴沉,最终被分配了一个类似贴身保镖的职位。


55.

而这些,在那天清晨他回传的情报里,只字未提。


他总是难以忘记高刚浑身缠着纱布被从急救室里推出来的模样,他一边包扎自己的伤口一边安慰自己这都不算个事,即使昏过去了,但不是又自己醒来了嘛。哪像劳模高队,整整昏迷了三天才勉强捡回条命。


方新武总想,等下一次和高刚见面的时候,他也可以无比自豪的说出那句话。


“这次换我打头阵,你在后面呆着。”


56.

老高,要不给你升个职吧,也老大不小了,别老当内劳什子的队长了。

高刚正低头画画儿,没理会站边上的郁局。后者站了一会儿,叹口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您这话说的,高刚一边专注的动笔一边说,头也不抬,和着我还没到五十就提前退休了呗?

哪儿是退休,你就不想捞个副局长当当,想想你内宝贝闺女,咱不能老让家人提心吊胆的不是?


高刚本来想说,我要是奔着升官发财去的早就不是这样了,可郁局一提贝贝,他顿时哑口无言。


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行得正坐得端,唯一欠下的良心债就只有亏欠家庭。


您让我再想想吧。最后高刚说道,他放下笔,素描本子上勾勒出的人像正是方新武。那张他喜欢得紧的照片,试着画了几次,就这次最像。


57.

可到最后郁局也没有等到高刚的答复。


58.

那天下了班,高刚一个人往家走,刚进楼道就觉得气氛有些许诡谲,但他身上没刀没枪,天色也渐黑,眼前浑然看不清楚。出生入死带给他的那点敏锐,促使他他一点一点小心向后退步,忽然身后传来纷乱的脚步,他刚来得及回头,腰窝就是一热,紧接着是胸口,是四肢,是脖颈。


他记得那两个残暴的面孔,十好几年前他押进去的犯人,这次出事前他还审过他们的另一个同伙。


那个晚上,全然寂静,月亮被乌云遮得严实。

隔天清晨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像一场酝酿已久的悲泣。


59.

警局的人打着黑伞穿过医院,警车的两侧别着白花。他们去医院接他,这一次没有人在急救室外焦急的等。他被送到医院时已经血肉模糊,身体僵硬冰冷。


大人们商量后决定先不告诉孩子。


贝贝趴着自家窗户,怎么下了那么大的雨,一整天都没有停。

贝贝于是说,我想给爸爸打个电话,让他记得带伞,他肯定忘了。爸爸才刚出院,再一淋要生病的。


他们安慰她,爸爸现在出差了,不在昆明。


她问,他去哪儿出差?


他们一时语塞,面面相觑。


她笑了一下,情绪仍有些低落但还是善解人意道。叔叔阿姨不能告诉我的吧?没关系,我等他回来。


60.

他不用带伞了,也再也不会淋雨。

他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61.

方新武久违的换上警服,准备进行最后的抓捕。过程异常顺利,他如有神助一般,跟其他队员冲入老巢时发现这帮人还沉迷于毒品的幻觉之中,简直称得上是毫无防备。他们一边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沾了毒和血的武器,一个一个铐上这群狂徒,在老大的位子前摆着一个显示屏,方新武无意路过时瞧见一张极其血腥残忍的图片,当即忍不住干呕起来。


他迅速关掉显示器,甚至没有留意到那张照片的建立时间就是昨夜。


62.

高队,我要回来陪你过年啦。


63.

……

……


64.

方新武从飞机走出来时,天色晴蓝,日光刺眼。他坐着警队的车,路过自己曾接受治疗的心理诊所。他看着一闪而逝的围坐在树荫下下象棋的老人,那其中有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对他笑。于是方新武飞速地摇下车窗,停车!停车!他声嘶力竭的喊,高队在那呢…高队明明…就在那啊。


高队你一直在等我回来,对吧。


出发那天,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65.

高队!方新武兴冲冲的推开病房的门,半坐在床上的人抬起头,视线越过报纸投向他,无声的询问着什么事。

我通过心理测验了。他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一屁股坐在高队床边,拿起床头的水果刀和苹果就开始削。

高刚温和的注视着年轻人富有朝气的明亮的眼眸,脱口而出。

挺好,那争取年前回来吧,咱们一起过个年。


方新武削苹果的手一抖,背过身去悄悄咽了咽口水。该怎么跟高队说自己喜欢他啊,年轻人苦恼起来,手上的动作渐渐变慢。


高刚等待了一阵,然后轻咳了一声。


新武啊,我内苹果 …你是不是削得只剩核了?


66.

在新年那天表白吧。

就这么决定了。


方新武转过身,露出一个灿烂带着些许傻气的笑容来,递给高刚一个完整的苹果。


67.

参加高刚的内部葬礼。

方新武像做了一场梦,特别宏大,音效和影像都很真实。

缉毒警察是没有墓碑的,高刚的尸骸也已经面目全非,不得不以国旗遮面。

方新武回来后一刻不停,赶到火化场,看着覆盖被推进烈焰之间的那个人,感觉和先前从手术室外向里看一样不真实。


他们怎么确定那是高刚呢?


那样窄的肩膀,那么安静,动也不动的。


怎么能是那个嬉笑怒骂都生动耀眼的高队呢。


68.

方新武这次真的没有流泪,方新武以后的人生里也没有流过泪了。

郁局和嫂子都劝他留下来过个春节吧,虽然苦涩,但大家都在一起彼此还能有个安慰。

方新武坚决的说,不必了,他还是回前线去吧。


郁局没办法,最后把他领到高刚的办公室。

这是他全部的遗物了,你跟他家人整理一下吧。


高队…他欲言又止,已经走远的郁局听到他问话停下步子回过头等他。

他临死前…没有留下什么吗?就没说什么?方新武红着眼眶,纠结再三还是问了出来。


郁局亦是满面倦容,原本雷厉风行的人疲惫的捏着眉心,摇摇头就离开了。


69.

方新武不信。


高刚肯定是会留下什么的,他不能不辞而别。


尽管听了许多次高刚被连刺十几刀当场毙命的真相,但他就是执拗的不肯相信。


直到方新武看见他的藏在一摞档案下面的素描本。他一页一页翻开,最后痕迹的一页日期正停留在昨天。那是他自己的画像,是自己庆祝高队出院发的自拍。旁边留了几个字,笔力遒劲,是高刚的气势。


“继续干,兄弟。”


方新武合上画册,将它抱在怀里,仿佛拼图上一直以来缺失的那块终于被填上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素描纸不再锋利的边缘,小声呢喃。


好的,高队,好。


你看我,这不是…干的还挺好的。


70.

如果你还在这屋里,竖起耳朵听好了,这话我就说一遍。

高队,高刚,我喜欢你。


绝望的喜欢,快活的喜欢,发了疯的喜欢,不要命的喜欢,百无一用的喜欢。


71.

在飞回金三角的飞机上,好不容易睡着的方新武又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看见了站在阳台边上高刚,他像在那里等了方新武很久似的。月光洒了满屋却很温暖。


他的面庞还是那样坚毅干净,一双黝黑的眼睛明亮有神,方新武情不自禁想要伸手去触碰。手伸到一般,却被高刚握住,他掌心温热而干燥。高刚就那么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高刚一手握着他,另一只手伸到裤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他瞧着方新武狼狈不堪的模样,乐了。


他说,我在那边儿挺好的,有啸天陪我。

方新武点点头。

他说,没法儿跟你一块儿过年了,真不好意思。

方新武摇摇头。

高刚仍旧是笑,一只手拍拍他脸,咋,不会说话了?


方新武再也忍不住。


高队,能不能别走,求你了。


高刚低下头,片刻后抬起来,眼眶似乎有些泛红。沙哑深沉的嗓子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就跟我说这个啊,出息呢。


出息没用。方新武极快的回嘴,伸开胳膊一把将他抱紧在怀里,凑在他耳边活脱脱像条被主人抛弃的大狗似的。求你了。求你了。


你也知道你在做梦吧,高刚说,而他的心跳正透过他们紧挨的胸膛一下一下有力的传到方新武胸口。高刚拍拍他后背,有揉揉他后脑勺剪短的头发。


再不说点别的,我可真就走了啊。

别。方新武渐渐松开一点,声音轻而坚定。


高队我喜欢你。


高刚笑了,声音低低的。不知什么时候他嘴里叼着的眼燃了起来,两人一间隔着一片越来越浓的烟雾。他伸手去探却摸了个空。在醒来前一秒,他终于等到了回答。


“好啊。”


这不够,方新武想。


“我也是。”


现在够了,方新武心满意足。


72.

国境线外有他的影子,人们看见他,却不知道他是谁。

他果决坚定。

因为他坚信自己做的是对的。

因为如果这个人他放走了,身后亮起的万千灯火中,有的家庭就永远等不回那个早晨出门的人。


他再也没有动摇。

即使他自己的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全文终。


一点小记:

…其实我脑的特别生动,特别好,写出来就成这样了我也很绝望啊(。

脑洞是夜空中最亮的星和精忠报国,蜜汁歌单。

其实是双向,双向,双向。不是什么见鬼的单相思。

……其他的不知道说啥,厚着脸皮要小爱心和评论……

先鞠躬为敬了!


祝大家新年快乐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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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Vasiliev提奧同學 转载了此文字
    转给首页。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被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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