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奧同學

晚安

失灵

简单避雷手册:丕司马+叡懿,一家三口两两相爱。

简单告白:致纳博科夫的渺远爱意。


失灵

BGM



曹丕最终决定接他住进家里。司马很快就看出他不是个称职的父亲。他的儿子,曹叡,才十三岁,不乖。会在司马弯下腰捡一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蔬菜丁时故意走过来蹭掉摆在桌边的案板。他已经念了初中,却似乎还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手臂,更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有一次不知是他还是曹二,他们记不清了,总之某个人在案板上留了一把洗净的水果刀忘收,等想起来时刀就找不到了。后来他们知道是曹叡把它偷走了——这么说不太合适,不应该算偷,曹叡也是这个家的主人——他把刀拿走了。司马在路过少年的房间时,看见枕头下露出一截红色塑料包裹的刀柄,红涂料的颜色很陈旧,它静静凝固在枕下,渗出一道也很陈旧的化脓似的伤口。他当夜就告诉了孩子的父亲。曹丕展开眉头,尾梢顺服地垂下,很像走一滴雨的柔软枝条。年轻的父亲把手指点在他欲言又止的唇上,说了一句话:我接你过来住不是为了让你给他当妈妈。这句话有一点点好笑。但司马在头脑千变万化的闪念中,他还是清楚地记住了那道丑陋的红色裂口。他回答说,是。他想起自己确实还有点别的用处,于是伸出舌头,沿着男人的指腹一路舔到掌心。搜刮那些若隐若现的纹路,他企图在某个断点把自己的气息插进去,插得足够深,好接上两条不愈合的命运。那天窗外的傍晚暗暗沉在天边,许久没有黑下来,曹叡因而借着朦胧的血色般的光线掩饰自己在场的面红。


司马起身,他再次把捡起来的蔬菜丁丢到垃圾桶里。曹叡在他身边,安静得像一只小小幽灵。他不热爱户外运动,脸色苍白,看起来总是病恹恹的。他高他那么多,垂眸就能看见少年稚气的发旋。他回身朝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曹丕喊,要不给你儿子报个夏令营?曹叡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沉默无声,仿佛被提及的是另外一个陌生人。曹丕懒洋洋地从屏幕前挪开视线,他先看见系着围裙的司马,目光游走一阵后才勉强捕捉到他旁边矮小的阴影。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六月末尾了,不久就要放暑假,司马扭过头看挂在冰箱对面的日历,红字与黑字被拆成无数个横竖撇捺,墙面上留下一些交战的错杂刀锋。曹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红与黑的战场,曹叡也看过去,司马不知道他从日历看出了什么。其实他是习惯看人见心的狠角,只是通常不动声色,他习惯去探底,玩弄分寸。但他总是不了解曹叡,总是。也许只是他不了解十几岁的小孩。他既不知道小孩为什么要藏起一把并不锋利的水果刀,碰翻盛着食物的菜板,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顺着自己的目光去寻觅可看的东西。也许只是一个被剥夺了选择权的小孩在徒劳等待监护人降下指令,永远被动领命,在日历上的每一个小格子中寻落脚处,再不断发现自己根本无处躲藏。


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曹丕沉吟。他已经决定好要将他关在哪几格中。然后他放缓了语气,用一种因为想要故作温和而古怪起来的声调向自己的儿子发出试探。

你觉得怎么样?

司马抬起案板,干净利落地将蔬菜丁一起拨入小锅之中,水已经煮沸,发出气泡产生又破裂的声响。火开得很小,水很久都不会烧干。沸水,曹叡瞥了一眼锅内沉浮不停的彩色小立方体,还有司马合拢的五指,他正在用拇指和食指捏起锅盖,好盖在水面上。

他的眼里渐渐凝结出一层锅盖内部凝结出的滚烫而透明的雾。他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遥远的父亲,后者已经露出了无所适从的神情。他看起来在笑,曹叡静静地想,可是人的心情并不在唇畔,反倒藏在眼中。你在想什么,又希望我在想什么。

好的,他说,垂下头,闭紧了眼。但我能给你打电话吗,爸爸?

曹丕摆弄着茶几上的遥控器。

那要听老师的。

嗯。


正式放假那天司马带着曹叡去剪头。他的头发太长,垂到肩膀,遮住眼睛。曹叡不会打理,往两边拨开分一道缝,但碎发仍止不住地散到面前。他买了黑皮筋,自作主张扎起小辫。但曹丕不喜欢,那是他扎起头发一个礼拜之后,曹丕说他不喜欢,并麻烦司马带他去剪头。司马于是牵着男孩的手。他一边走一边想着私立学校就是不同凡响,当初自己每个月都要赶着阿孚去理发,耳朵要露完整,刘海不能超过眉毛。那时他们顶着很丑的发型上学,但阿孚仍然能收到很多女生的情书,她们绝不像他一样嫌他丑。曹叡轻轻拽了拽他,对街的绿灯迅速变红。他们很及时地在斑马线前刹住。司马一侧头,又看见曹叡的黑发,他把皮筋摘去了,套在手腕上,箍出一道软绵绵的印痕,像那种有点无聊的立体纹身贴纸。他披散长发,司马看了很久,总感觉其中藏匿着一缕不寻常的秘密,有点接近曹叡身上的他不了解的那部分。密密交差的发丝,打结,断裂,分叉,一剪刀下去,咔嚓两声,遍地漆黑。曹叡很顺从,他的掌心不像司马以为的那样会自带孩童固有的热度,他的手有点凉,凉而干燥,更接近成年人的体温,朦朦胧胧里生出一股我行我素的态度。为什么是司马领着他呢,因为曹丕很忙,因为曹丕从不进行一切可能的亲子活动,因为曹丕不是很喜欢这个儿子,因为曹丕更喜欢司马懿。司马推开门,厨房传出一阵令人不敢多想的动静。曹叡松开握着他的手,站在门边,没有要蹲下解带换鞋的意思。

我们要出去吃晚饭了。小孩说。

这时曹丕从厨房中钻出来,他套着司马平时会穿的那件围裙,身后的绳结都没有系,摆荡起来犹如幽灵。

我真的很不适合做饭诶。他举着一只锅铲,上面凝固着颜色奇异的烧汁。

司马很淡定地站在门口指挥曹丕把锅碗瓢盆一样一样码好,所有接触过食物的器皿一律放入洗碗机,最后曹丕合上盖子。他脱下围裙,如释重负似的,一边走向门口一边轻松愉快地打量着他们。洗碗机低声运作起来,像一串接一串滚过的闷雷。

想吃什么?

司马说都行。

曹叡把自己原本要讲的相同的字眼吞回去,跟着点了点头。


他们去楼下吃了那家新开的牛肉面。

店里很空荡,司马负责决定坐在哪里而曹丕负责去前台点餐,曹叡跟着司马。他们坐进靠墙的沙发座,曹叡坐在靠外的一侧,与司马同边。曹丕自作主张地点了三碗红烧牛肉面,都是最大份,都未要求少放辣油。他坐到沙发的另一侧时,望着对过的两张面孔皱起眉,最终他要求曹叡坐到自己这边来。但是等面条上来后,他又将自己的那碗向前一推,然后坐到了司马的身边。曹叡低头吃自己的那份,很辣,他不得不吃的很慢,汤水渐渐被面条吸走,成了一摊烂面坨,筷子搅和起来,无力且绵软。他放下筷子却没有抬起头。两个截然不同的嗓音飘过来,又飘走,一些话,一些轻而又轻的笑声,一些令人眼前一亮的明媚字眼。他把它们顺着笔画拆解,钉在脑海中的日历上,他把自己的手摊在桌面上,想把它们钉进掌纹,钉得极深,反复冲刷以加深沟壑,伤口渗出丝丝污血。

曹丕说我们走吧。

就像一个信号,曹叡在接收到的第一时刻将自己脱出椅子,他跑着回家,小腿有意识地绷紧,露出缺乏锻炼的肌肉的线条,他踩过一个表面磨损得厉害的污水井盖,把一切都甩在身后。掏出钥匙开门,他的手有些发抖,是掌中新伤未愈的缘故,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他的房间很好,墙壁漆成蓝色,一柄红色的水果刀躺在枕巾上,塑料手柄上陷下一块供人握稳的凹槽。两道声音幽灵似的在他门口悬浮一阵,忽远忽近,最终还是飞向了父亲的卧房,所有声音消失于关门落锁的脆响。


你永远无法想象十三岁男孩度过的夏令营。它恰到好处地停顿在一个无法形容的程度,介于无聊和有趣、懵懂和成熟、湿冷与闷热之间。形形色色的云遮住云下形形色色的脸,五彩斑斓的搁浅在盲道上的阴影,透过层叠桑叶后终于溅落的弧形光斑。曹叡在营地的夜晚里总是睁大了眼睛,望向墙皮开始剥落的天花板。有什么东西从上一层渗漏下来,像油渍,在天花板上留下了一圈圈凝固的米黄色涟漪。一个圆套住一个圆,颜色从新到旧,时间经过的痕迹在月光中格外干燥明显。男孩的下巴抵着厚被,室内温度低于二十,空调机在不知何处嗡嗡作响,夹杂一点点自另外一个季节前来捧场的虫鸣。它们响一整晚,到清晨,阳光破窗而入,起床号取而代之。他于是听见来自其他床上的逐渐活跃的呼吸,其他睁开的眼睛,伸懒腰时抻开的某个关节。他于是跟着起身,呼吸,闭上又重新睁开眼睛,伸懒腰时没有一个关节发出任何声响。


——曹叡?

——到。

——今天轮到你给家长打电话了。


站在半封闭的电话亭里向外看去的少年,细长白皙的手指在滑腻的键盘上盘旋如头一次迁徙的幼鸟。他在熟悉的数字上略作停留,感受着凹形的纹路,听筒只有拾起时滋滋作响的白噪音。


——爸爸,司马叔叔。

——我过得很好。

——嗯。我也很想你们。

——拜拜。


他不习惯与人通话,交谈时又常常走神,却很习惯独自拿起听筒说话给沉默听。他也很擅长说话给自己听,擅长在一段独自完成的对话里扮演多个角色。他放下电话时有一些懊丧,当然老师和同班会错解他的情绪。在那个声音不受控地撞破口腔的时刻,他脱口而出了司马的姓氏,而原本他计划好的第一句话应该是爸爸妈妈。那样比较好,是比较好的题材,比较常规的情节,运转得相对流畅合理。但他一瞬间记起了司马的声音,记起他牵过自己的手,记起他掌心的温度——那是怎样的一双手,手背皮肤光滑,青筋微显,关节细而窄,这双手从案板上提起刀,放在水龙头下冲洗明亮反光的刃,水也反光,一片淋淋漓漓晕眩的波纹。他一下子就供出他的名字,毫无招架之力,畅快又掺杂痛苦。他仿佛就站在他背后,看着,一并看见他臀部上方围裙带打成的蝴蝶结正垂下来。所有这些破碎的细节构成了男孩次日的晨勃幻想。如果他是父亲,如果他是曹丕,他绝不让这双手去料理厨房。他想象着,在阴雨天的时候,煮一壶咖啡,当这双手探向茶几,端起其中一只漂亮的骨瓷杯时,当他的食指穿过动物骨粉细腻的凝固物与拇指圈起一个光环时,他就要伸手将杯子打翻在地,然后躺下,躺在一地蔓延的棕色黏液中不断冰冷,苦中酿甜,仰头看他削尖的下颚,光溜得没有一丝胡茬。他不时滑动的并不明显的喉结,他酸碱平衡的嗓音,他,他和湿润的雨天一同湿润的他,捧在掌心也会不断下落得淅淅沥沥的水,只能去吻,只能去吻,用哭泣的嘴唇去接,用一眨眼的绝望宽解,在冻僵了手的雨天,以润湿的面庞道出爱情。别把幻想搞得太复杂,精准到温度,触感,还有磕碰的牙齿与口腔的气味之后——少年想,可能我就不再爱他。

但是万一他在接吻前恰好吃下一颗草莓?

夏令营已经过去了一半。

轮到他拨电话的那天最闷热,整个躁动的盛夏在几个渺小不值一提的时辰里忽然发威,将暑气一股脑地砸在这片驻扎在半山腰的营地。关于时间。他没有掰着指头算日子,也没有日历,手机一律上交,但他就是知道。人在被放归大自然后好像就能无缘无故的唤起一些本能,比如用太阳去判断方向,用昼夜记录时间。到今天为止,他行李箱中装带的衣服刚好换过一轮。营区的洗衣机是教师专用,学生只能在熄灯前紧巴巴的一小时内地挤在狭窄的卫生间用脸盆打凉水来洗,美其名曰锻炼动手能力。曹叡倒是意外的不反感,尽管他也是第一次。就算在同龄人中,他也仍是沉默寡言的那个,不过或许曹家的基因里真的藏着不断代的浪漫天赋,当他第一次端着水盆踏进卫生间时就有人来搭话聊天,顺便让出位子,在清洗难以打理的衣物时也总能得到帮助。他享受并不繁重的劳动,尤其喜欢将湿淋淋的衣服套在钢丝衣架挂上两棵树间绑紧的尼龙绳的瞬间。红白编织的长绳在枝繁叶茂的树间轻轻地跳动一下,让他想起某种挣扎着的落入蛛网的小昆虫,然后,被附着在衣物上的水的重量拖拽成一截山谷,投影作河流的切面,晾在斑驳烫脚的马路上。最闷热的白天过去后,夜里下起了雨,曹叡惊醒,周围的同龄人却都睡得很熟,他静静听着雨声,甚至听出了雨点落在衣服布料上的独特声响,衣服被浇透,再浇透,少年翻了个身,重新合眼。


——曹叡同学在吗?你家长给你打电话,说有急事。


他跟在老师身后走进办公室,在被告知的第一刻就已经确定了来电人。电话听筒侧身躺在杂乱无章的玻璃板上,透出一股似曾相识的很陈旧的红。


——叡?

——司马叔叔?

——是我。你现在收拾一下,我开车去接你,一会儿就到。

——那我还会回来吗?

——应该不了。把所有东西都带上吧。其他事我们当面再说。

——好。


司马拐过最后一个弯,远远就瞧见立在路边形单影只的男孩,头发蓬松衣衫宽大,像个孤零零的稻草人。他身旁立着一个磨砂质感的黑色行李箱,他自己背着双肩包,微微驼背,低着头,并未抬眼往路上看。司马放慢车速,靠上去,停稳。老师从门内走出来,帮学生把沉重的行李放到后备箱去,司马只是摇下前窗简单客套几句。曹叡坐上副驾驶,在他扣好安全带的同时司马踩下油门,车窗没关,逐渐拔高的车速在空气中划开一道不断扩大的裂口,野风被割痛了断断续续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呻吟。他靠余光去看那孩子,似乎是长高了些,但因为坐在椅子上又屈着腿而不太能确定。但他的确是晒黑了不少,头发也又迅速长起来,乌黑的几缕被松散地别在耳后,耳后被阳光晒得发红。也许他有点谁也不知道的紫外线过敏。曹叡自上车后就紧闭嘴唇,一点声音也没有,正如司马所预料。但他也不是多话的人,事实上总说个不停的人是曹叡的父亲,可他不会来。晴天转阴,大片的沉重的乌云滚滚而来,跑在山间公路上的轿车速度未减,偶尔虫子的尸体撞上挡风玻璃,声音还没来得及被世界听见就已经消弭在胎底。曹叡眼底涂着蒙蒙的光,他尽力向右侧窗外看去,发觉黑色的遮光膜将树木的鲜绿尽数褪去,更糟的是,它正映出驾驶员的手臂,衣袖滑落一截,肌肤又白又冷,像瓷器,隐隐的青筋是巧夺天工的纹理——他究竟知不知道幼兽善舔,唇舌稚嫩又柔软。


山脚下有个自助加油站,司马决定在那里把必须讲的话说完。山里的事故就留在山里,城市另有城市的恼人。停车后男孩注视着他,黑黝黝的眼睛,空旷得沾不住情绪的面庞,他晒黑了些,一些少年专有的张牙舞爪的生气便汩汩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糊里糊涂又势不可挡。曹叡与他并排靠在车前盖上,司马在开口前不断打量着他,一张多么年轻的脸,像极他身后野蛮又悲伤的太阳。风停不下来,他半长的黑发像骏马的鬃毛似的,偎贴在下巴与脖颈,沾着丝丝缕缕来自落日的艳丽血光。司马别开眼,专心致志凝望路面。


前些日子你父亲自己开车过来看你。


那时夏令营刚过半,前一日天气闷热得不讲道理,夜里倒下了雨,第二天盘山公路格外湿滑。司马醒得早,雨声催得急,他一动不动将自己裹在被里假寐。他闭着眼,听曹丕在床的另一侧翻了个身,掀开被子,听他赤着脚走到窗前,拉开遮光性极好的帘布推开窗户,然后关了屋里的空调,听他穿上拖鞋,小心翼翼地抱起搁在床头衣服,走到客厅才换好,听他出门前从兜里掏出车钥匙,确认似的摇晃了一声,听到防盗门落锁的声音,缠住脚面的薄被完全吸纳了空气中的水分,变得潮湿又沉重。


山路拐弯急,路又滑,还下着雨。


雨簌簌地落啊,快得看不出轮廓,只是细线,粗线,定不住目光时就狡猾地忽远忽近,又忽长忽短。像一大片隐形的森林踞于半空洒叶,毫无怜惜。一片一片的雨水,一块一块地撞碎在柏油路上,一滩一滩的宁静结成尸体。窄小的公路上凸出下大大小小的镜面,昏暗得辨不清早晚的天色也被割裂成许多个圆。——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渗漏下来,像油渍,在柏油路上留下了一圈圈凝固的灰蓝色涟漪。曹丕就在穿过这些线面与水痕时分了神。太像时间留下的遗骸了,像幻觉,命运大张旗鼓设好的陷阱,雨里好像有个迷路的小孩在哭,水洼连成了广阔而沉默的世界吞没一切,银白色与水蓝色重叠后成了挡风玻璃上擦拭不去的脏兮兮的灰,他迷惑地撞见一扇扇敞开的门,头脑发昏地对视过一双双清澄透明的眼睛。


他现在在医院里,还没有醒。我来接你去看他。


曹叡的头渐渐垂下去,他没有看向洒满余晖又空旷平坦的公路,没有看向旁边身影落寞的加油站,他只是看着自己的鞋面。细密的针脚,泥渍,脚踝处褪色的磨损。他想起营地里那通自导自演的电话,却没什么后悔。他还小,年青得甚至可以称为鲁莽,但他已经偷偷决定了很多事,爱,或者不爱,被爱以及不被爱,还有,如果他也有爱——万一他终有一日把握住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要去爱谁。他盯着虚空处的某个点,强撑着眼眶不肯闭合的结果就只有干涩和酸痛。他——自以为戏剧性地——用手背抹过眼睛,然后抬起头。心底呜咽着,声音却很平和。


司马叔叔,你不难过吗?


迷惑的神色终于浮到他向来虚情假意的面庞上,抿紧的嘴唇干燥发白,这个男人此刻看上去不太像司马。但他仍旧是,一直是,始终都必须是。肩膀微垮,骨架细窄,弯唇热吻时也抹不掉一股倨傲又倦怠的冷淡。曹叡牢牢地握住他的手腕,力道甚至有些凶狠。他掌心这么热,滚烫,每一根血管里都在沸腾一样,而他的血管却好似要冻住,降到零度,结冰。他惯用的冷淡溃不成军,褪去躯壳,他只是在荒唐中游走了数十年的独行客,不知道要怎样应付这个有时候不太像小孩的小孩,还得继续被他突然打搅了的生活。虽然样貌和年龄都符合稚气未脱的特征,在司马眼里,曹叡与别的小孩只有一个不同,他是如此的独特……他好像无法被安抚。并不是抗拒安慰的好话,或者拒绝来自任何人的拥抱与帮助,他只是有种绝缘了似的孤独。你帮不了他什么,提供不出任何——向那红色的,野蛮而悲伤的刀刃,陈旧又年轻的太阳。噢,深呼吸。树梢与风提刀交战,吵得惊人。他终于错失夹在道路尽头奄奄一息的落日吐息中的那一丝过往。傻了,司马想,缓缓将屏住的气息放出,谁能拒绝与太阳共享永恒。


他点了点头。曹叡于是松开手。他们抱在一起时胸膛贴得很紧,嗅到彼此身上不同的气味,洗衣皂和男士香水,蓬乱的发梢与修剪精致的鬓角。曹叡跪在车前盖上,膝头内扣得紧,专注认真地卷着司马衬衫的袖子,一折又一折,手指翻飞。他不知道他的男孩要做什么。他的男孩。前一秒还不是,这一秒却自然而然。他的男孩小心地用牙齿叼住他原本齐整的领口,舌尖灵活得像一位独立于意识的芭蕾演员,已经冷却下来的晚风迅速填补了舔舐过后皮肤上的短暂空白,守住一小片凉滑的舞场。他慌慌张张又无比满足地吻他,吻他所能吻到的各处,最后停在男人心口上,鼻尖顶着他皮肤下坚硬的骨头。他的背后是黑暗,一望无际的可怖黑暗,可是少年不回头,看不见,不在乎。他只热爱眼前的躯体,月光还未登场,他却已经看见了,看见他苍白肌肤下暗藏星辰,看见亿万年间银河倒溯,看见血液流动的方向,看见光明坠跌,看见爱人活着以及死去后的心脏,看见疾病,看见纯洁的墓碑,看见一百年后另一个北方人写下情诗的最后一句。他看见一切,他用这双见过一切的眼睛流下泪来。而他,倚靠在车前,静若塑像,却微喘,睁着另一双失神的眼睛,只有扑面而来的夜色候在面前,他就像要望穿百公里的高速路那样,想一直将哀默推到病床边去,推到昏迷的病人的梦境中央,直到男孩的手掌猝不及防覆上来,紧接着是嘴唇,不顾一切地贴上另一片嘴唇。男孩吻起来像干柠檬混合潮湿的花。他不知道自己尝起来如何,也许是早衰的味道,却又易燃如枯草。司马敞开衣衫,弓起背,肋骨凸起的下缘便从胸腹消失,一并流逝的还有温度,他的指尖与唇畔已经开始发冷,还有时间。黑暗靠过来了,看或不看,信或不信,接吻或拥抱或哭,黑暗都逐渐围拢两人,谁也逃不走。但他自始至终一个字也没有讲,没有输赢,没有幻想里有或不可能有的情绪,没有更多了,自由或灵魂或其他好似命中注定要承受的——他只是屈起食指从男孩脸颊沾了一滴快要干涸的泪,蹭到自己唇上。


医院里的墙在他眼里只是墙而已,司马绝不会面向它祷告。他领着曹叡站在病床一边,清醒的清醒着,昏沉的昏沉着,说不好是谁快要在寂静中死了。离开,或许只是短暂的离开,预示着他在一生之中还会回来。这时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是时候给病人打点滴了。曹叡上前一步从被子下面托出父亲的手,他动作轻盈。司马立在原地,看他卷起病号服宽大的袖口,一折,又一折。


曹叡回头望了他一眼,他却有一瞬间疑心是病人在他身上复活了。也许现在他终于知道答案了,谁将在寂静中死去。然后索性让他们三个都复活一次吧!醒来时一并悬在半空中干瞪着彼此,谁都上不去,谁也下不来。然后啊…



有一个人喃喃地讲。

“我从所有蛛丝马迹里找到你,找到了,就永远能回家。”

——他抬眼,有什么东西正从天上渗漏下来,像油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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掐指一算大概会改个3-5次,双手合十希望自己不会删,也希望能被看完。(如果万一有空激情评论就更好啦我超爱看评论的啵啵)

感谢,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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