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奧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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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点无聊的,偏爱的,不开心的,还请多担待了。

[雷磊] 临江仙

求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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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临江仙



各位,来让一让了哈,咱们团的请跟紧我,这里面儿人多别走散了啊!

来,您这边稍等,我去换个团体票。

没听说过。我来这地方还得买票了?不起因的角落里,帽檐压低的男人拉了拉同伴的衣襟咕哝出一句话,惹得一旁忙着拍照的那人不满的白眼。
谁来这儿都得买票。对方不耐烦地回他一句,同时干脆地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衣服。

镜头前是好一座气派的皇城。八九点的阳光像给城墙盘了金丝,黄澄澄的瓦片一个挨着一个,摞得老高,如同直抵宇宙的天梯。冬日寒冷的空气早就冻红了人们的脸颊与手指,但这也止不住那些长枪短炮正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天是天最初的颜色,鲜嫩柔软的蓝,比湖透明,比海清浅。四四方方的一座城,舒展着尊贵的肢体,慵懒躺于大地,像位翘了早朝得以贪睡一晌的皇帝。

被拉住的那人以为时间急迫,等拍了好一阵抬眼一瞧导游小哥还在队伍倒数几名里排着,才舒了口气,慢悠悠从背在身后的一支斜筒里抽出三脚架来。

哥,刚刚我着急,态度不好,要不给您拍张照吧?

拍照?那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昂了昂头,在明亮的光线下露出大半张脸来。他带着墨镜,嘴唇紧抿,很是肃然。

支起脚架的这位瞧了瞧他的打扮,心里也是一惊。好家伙,那墨镜可能得有他相机贵了吧,和着是碰见一土豪啊。

没事儿,不拍。戴墨镜的说道,紧接着又来了一句,我老来这,不稀罕。

照相的这位有点傻眼,心说您老来还参加什么跨省旅行团啊,正暗自腹诽又想起先前对方的问题便多少觉得对方神志有点问题,有点儿担心的偷偷瞟他,却见那人仍是气定神闲的模样。

虽然穿了一身黑衣不大吉利,不过身板高壮,面容威严,倒和着皇城气质挺答。玩摄影的还是不忍放过这样一个优质的摄影对象,他按了快门。咔哒一声后,那人嘴角动了动,想必也是发现了,只是对方没再出言拒绝他就将照片存下了。

进了景点,人声鼎沸。导游戴着扩音器来回呼喊,又和别的团的信号产生干扰,电音尖锐的啸叫震得他耳侧发麻。

左边是明福宫,南北朝时西魏皇帝的夜夜在此就寝。而明福宫对面就是名臣三石的居所,一代君臣每日日初而起日落而息,君臣之间毫无罅隙,终传为佳话。

放屁。他嘴角抽了抽。世人哪知那所谓的一代名臣只是贪闻他庭前久燃的西域香料,就敢大剌剌地搬到他对面住着。不仅如此那人还早晨起不来,晚上睡得早,唯一的作用就是每天中午一边用膳一边指点江山,下午还会翘班出城游玩,害他一个人对着案台上堆满的奏折头疼不已。

请大家跟紧我!穿过这月牙门,前方我们可以看到一棵两千余岁的古槐。也是西魏时期的产物,看,槐的顶端有一块缠了红绸的木牌,上面写着万世太平四个字,经考证系三石丞相亲手刻下。

三石丞相,姓黄名磊,是西魏末年赫赫有名的丞相,首倡用王道兼帝道教化百姓,为人光明磊落,两袖清风,深受百姓爱戴。此人天赋过人,自幼即好读书,成年后通习琴棋书画,金石造诣极高,篆刻技艺精湛。既是一代政治家也是一代金石学的集大成者。

男人冷若寒霜的面孔渐渐变的柔和,史书代代相传,传一半丢一半后人编排补一段。就这样留传至今,虚假夸大抑或无心遮掩的部分已经太多,但三石这部分,大多还是没有偏差。

世人也不知道的,所谓万世太平,不是他作为丞相为本朝积福,而是单单送与他的。
陛下,君与国自古不可分离,国家万世昌盛,则保君主一世太平。臣篆此牌,盖替天下百姓愿西魏万世太平,此为先;替臣子祝愿陛下一世平安,此为后。保重。
那是他的一代名臣出使后周前留下的话。

他仍记得那日天色昏沉,大雨将至。绿色的植物从墙角一直攀到月牙门的正中,白色的园门映成深绿,在乌黑的云下张着血盆大口,一吞,便要将他的丞相吞到遥不可及的北方。
近人送上油伞,他穿着鲜黄的衣袍,立在青石板。一声惊雷,雨丝斜斜飘落,他的丞相仍恭敬地弯着腰站在雨中,没有接到他的命令所以不能抬头。
早春的第一场雨,猝不及防地滚落在黑暗的天地间。
他不撑开伞,旁人绕是心急却也不敢出言分毫。
圣上龙体为重,还是莫要受凉罢。丞相仍谦卑地低头,目光垂在渐渐被打湿的地面上,出口的语句却铿锵有力,仿若不久前在他书房里那人一边叫着再来碗汤一边神采飞扬。
雨水打湿了丞相穿着的深蓝官服,让那蓝色近乎于黑。发束也一同浸湿,其余散落在脸侧的黑发,渐渐粘在脸上。他的丞相双手环在身前,维持着请奏的姿势,动也不动。他的丞相。

他口舌发干,又说不出任何话,一挥手屏退旁人,待人都走尽,他才一步步像那人踱去。其实他也狼狈极了,雨愈下愈急,身上上好的布料让水浸泡,湿漉漉的寒意直逼身体,脸上的水也直直淌成泪。还未走到一半,那人便又开口了,圣上龙体为重,还是莫要——
他快走两步,跨到人身边唰地撑开了伞,伸手就要将他拉起。那人也不拒绝,缓慢地挺直酸痛不已的腰,乖顺地站在他伞下。

事到如今陛下仍心性未平,叫臣如何放心的走。丞相眼眸清亮温润,盯住他,半是生气半是无奈。
给本朝丞相打次伞就是心性未平了?他不满地反驳道,却还将伞向对方那面倾斜。这是明君之道啊,前有周王礼贤下士,后有——
我指的不是打伞。丞相平静地说,话还未讲完,他便突然怕了。这种怕是一种无端而起的恐惧,好像就藏在雨里,一点一点散落在他们周围。
他怕,就不能允许他说完。
爱卿,时逢大雨,出城不便。他打断他,甚至用了一种鲜有的语气半含哀求,雨停再走罢?他从未唤他爱卿,向来直呼其名,此称呼一出便是他要拿皇帝的等级来压他了。
果然,丞相一愣,这一愣眉头就皱了起来,嘴唇或因体寒而显得惨白,一双平日狡黠的杏目,此时装满了复杂的情感,不满,无奈,痛苦,和短暂地痛苦后义无反顾的坚持。
他避着他目光里灼灼的坚持,略带苦涩地再问:非即刻启程不可么。
丞相紧抿着嘴,点一点头,一张雨水打湿的苍白的脸,无悲无喜。
好、好。他长叹一声,紧紧抓着对方的肩膀。朕准了…准了。
朕这便放你走。

丞相将那木牌贴在他的胸前,一指他心口,眉眼轻抬,笑言道,从今往后臣便在此督促陛下,陛下应亲贤远小,安心治国理政,切忌荒淫无度。
倘若国力有限,当懂得屈伸变通,万事皆以百姓为重,莫让战火烧至城中。

彼时的他伸手忍不住摸了摸左侧胸口,还好,那里尚还残留一丝余温。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随着导游滑稽的三角形旗帜向前挤着。经过小碑林,望风阁,禧年殿,舞雩台,每至一处,导游的嘴里总是反复提起三石的名字。他的故事流落在这座城中的每一处,每一处便都有故人的影子。

可惜。
思其人,至其乡,其处在,其人亡。

原来在旁人眼中,西魏末年的一切里,甚至就连皇帝陛下都已和有名的三石丞相的一生相融相通,不可分离。
古话虽说是功高盖主,可他毫无埋怨。

最后一处景点,是西魏皇帝为三石丞相设下的衣冠冢了。
白石铺地,无字之碑。

万事皆以百姓为重,莫让战火烧至城中。丞相临行前的嘱托,犹言在耳。
唉,他的丞相是劝他投降呢。
是时,后周屯兵边境,虎视眈眈,点名要号称江南第一才子的丞相入朝为官外加他将江山拱手相让,否则直率精兵铲除在风雨飘摇中屹立得碍眼的西魏。他的丞相在朝堂上力排众议,决定孤身赴约。
他去那野蛮人的朝堂,想要说退那数十万军,再或,他深得周主赏识,加官晋爵,也可保西魏一段平安。
他的丞相忽而信念坚定,要凭一己之力维护国家尊严,忽而又低声下气的在他耳边吹风,叫他爱护百姓,时运不济便忍辱负重。
他不大明白个中缘故,尽管他的丞相一向精于此道。不过,就算不完全懂也不妨碍,他一直信任他的丞相。
他自始至终都觉得他有一位放之千秋万代都最最好的丞相。

自始至终。始应是始于他便装出行,路过街角算命的地摊,那人一身酒气,却抱着他的腿嚷嚷非要跟他走。
他横眉冷对,作势要动粗,那人醉醺醺却勾唇微笑,也不说话,拉着他的衣服费劲力气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趴在他肩头,压低了声说,陛下,我等你等的好苦,陛下二字念的酥骨娇嗔;终应是终于他素衣投降。站在敌人堂前,屈辱下跪,三石立在一旁,垂头静默。擦身而过时四目相对,大梦成空。他拖着沉重的刑具走上处决的高台,登上阶梯,他举头向南眺望。可惜北国天地苍茫,空气干冷,衰败的黄草长满方圆十里,目光尽头,没有故乡。
他枕在冰冷的黑铁之上,下方黑压压围观的群臣间,或是巧合,或是周主有意为之,三石位列第一。
天朗气清,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是个不似他们上次别离时的好天气。
左胸前襟细密的针脚后藏着那块木牌,侧躺时有一点硌,却像会发热似的温柔。
时辰已到,行刑。他最后逆着阳光看向他,发觉他的丞相泪流满面。
他说,能再见一面,真好。
斩斧落下的那刻,他大笑。

那么我们这次的参观就到此为止了,感谢各位配合,祝各位旅途愉快!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一会儿,右手边有一家茶楼能吃午饭,各位再见!

这茶楼呵。他抬眼去看,正是他刚带三石回来时给他安排的住处。那是一套宽敞的庭院,无忧无虑时他们也曾在院内对坐饮茶。那时候的三石洗漱打扮后,穿着浅蓝的长衣,施施然自屋内踏出,与初见有天壤之别,眉清目秀,恍若天仙。

他推开门,茶楼里寂静一片。一长桌,一长凳。一人端坐凳上,左手抚着惊堂木,见他推门,朗声问他。
客官,来听我讲一段吧。
讲什么?他念着旧屋旧事,漫不经心地回话。
就讲那一代名臣三石。
他怔了片刻,眼眶竟有些久违的润湿。
讲吧。

啪。惊堂木一拍,那坐在阴影间的人一抖长袖,来了精神。
话说那南北朝后期,群雄并起,逐鹿中原。当时这地界,是西魏的皇城,这一切要从那三石小时候说起。

三石自小儿聪敏慧黠,虽然看似不着调,却胸怀大志…

那日他秘密得知当今圣上便衣出行,便想直接面见皇帝,将自己的谋略一一托出…

无奈这厮平日胆大,却不敢在皇帝面前造次,为了给自己壮胆,饮酒数杯,喝的烂醉,眼看就要失去面圣的唯一机会,他绝望极了…

说来也巧,这皇帝正路不走偏去那羊肠小巷,让三石碰个正着,三石心一横抱着皇上大腿就不撒手啦,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扯不开!

这些,您都是哪儿听来的?我在史书里可从没见过。男人语气不善。

对方正口若悬河被他这么一顶,也愣住了,任时间静静飘了几秒,才流利地接道,您也真有意思,旁人听书就图一乐,您这儿怎么还较真了?

我问你从哪里听来的!男人有些生气了,站起身要往他身前走。
您别气,尝口咱店里的茶,这茶啊可有学问——

男人一听茶便迟疑了片刻。茶啊。他的丞相净喜欢糟蹋这些东西。好好的碧螺春非拿凉水泡,还说别有一番风味。他便也迁就着他的口味,喝下第一杯后,又喝了许多年。

——世人皆知这碧螺春要用热水精泡,我却觉得,叫凉水一冲才别有风味呢。不信您尝尝看?

换做别人已经早就坐不下去,听他信口开河将那些正史野史都没有的三流故事,还喝这莫名其妙的茶,掉头就走才是正常。

可眼前这位客官可不同,他皱起眉仔细打量起来。品茶时,那人眉目间尽是浓烈的眷恋。

他略一微笑,悄悄放下惊堂木,缓步从阴影内踱出,坐到他的对面,迎着那人讶异的目光,笑吟吟地。

嗳,我等了好久。

天色将晚时,旅行团集合准备出发去下一个地方,照相男的身边空了一个座位,他大大咧咧的把包一扔。转头就聚精会神地看起相机里的照片来。

有一张照片构图极是精妙,是一张人文摄影的范本。奇怪的是画面正中,人物该呆的位置空了出来。天很蓝,后面的金瓦也亮眼,真是邪门了,那人无奈地笑笑,自己怎么把一张风景照搞成了人像的构图,然后拇指一转,就翻到了下一张。

旅行团的大巴向最深的黑夜浩浩荡荡的行进,所有该在路上的人都在路上,那些不在路上的人,也已经回到他该去的地方。


《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客官,这历史长着呢,一时半会讲不完。茶也喝完了,不如陪我去皇城里走走?

——故地重游?

——故地重游。




全文终。

小记
1 西魏是南北朝,后周是五代十国,二者不是同一朝代,为了假而故意为之。
2 碧螺春冷泡很难喝。
3 破绽还有,未来得及查,欢迎捉虫不过看的开心也好啦,别太挑剔猴
4 很感慨这句话“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上一世风云变幻金戈铁马,这一世一个不是帝王家一个不是天资过人,就可以度过平淡和乐的一生了吧。
5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鞠躬。再次感谢。

时间线在下一篇,不会做链接劳烦手动翻看,建议阅后观看。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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