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奧同學

晚安

Don't talk to strangers

想写陌生人、师生、对话,还想写得比陌生人与师生与对话加起来要多得多。


稍微修改了一些词语,另补充:BGM 。



Don't talk to strangers



这不是那种适合聊天的火车。窗外小雨时断时续,玻璃上贴了一层细密的雾气。轨道老旧,摩擦声格外大,但算不上不吵闹,列车行驶的声音其实规律又好听。火车爱好者如他是绝对舍不得在车厢里佩戴降噪耳机的。车厢空荡荡,错过旅游高峰期后乘客很少,但它仍声势浩大一如往常,轰隆隆地向森林更深处奔去。森林是雾气漫漫中深浅交错融合的一片绿色。山是低矮的,不会使人产生太强的压迫感,因此你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凝望它,用你人类的眼睛寻找,能发现矮山披着一身绿林正朝你报以羞赧的笑。山的笑是一阵风,你人类的身体如果感受到了就会觉得有些冷。

下一站猴硐。

坐在他对面的陌生人突然开口,那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先生。


“请问您准备在哪一站下车呢?”


问话来得很突然,但这位先生态度非常诚恳。他上身微微前倾,做出恰到好处的好奇的姿态。他收回满山游荡的散漫眼神,从鞋子开始,自下而上快速地将他打量一遍。车厢内的结构是这样的,只有两列相对摆放的座椅,分别靠着两侧的窗户下缘。而他们这节车厢只有两位乘客,分别坐在两列椅子相对的顶头,他们的目光如果碰撞将会产生一条对角线。这位先生身后的玻璃上正有无数水痕争先恐后地留下倾斜且带有弧度的轨迹,有一些隔着玻璃正堪堪擦过他的肩膀。然后坠落了,无一例外地坠落了。他觉得他应该是那种事业有成又颇具修养的中年人,家底殷实,成长环境也好。他脸上没有什么愁苦的纹路,额头和眼尾都是平静温和的,没有衰老的前奏,也没有年轻人冒失的苗头。他垂在膝头的手指细长干净,指甲得到了及时的修整。这位先生在右手腕带了一块表,被衣袖若隐若现地埋藏,但他还是看到了。只是他不太熟悉手表的牌子,不过从它隐约露出的表带和半个表盘来看,没有半点廉价山寨的味道。右手腕戴表,他想,也许他是个左撇子。也许他是个大学教授。他想起自己大学里教授某门专业课的老师。文质彬彬,家世不错,左撇子,面对比自己年纪要小的后辈和学生时依然坚持用“您”来称呼。

他因为太过重视礼节而不愿意随便地与人展开交谈,那对双方来说都是一场灾难。不过眼前的这位先生似乎很体面。他总是乐意回应体面人的话音。


“我在十分下,两站后。您呢?”


他回报以微笑,同时将翘高的左腿从右膝头挪下来,端正坐姿。紧接着他又稍微往后挪了些,直到后背顶住椅背,他原本架在窗台面上的两条胳膊也随之收回至身侧。有些拘谨,但比起原来放荡恣意的姿态,他更希望能给这位大学教授似的人物留下一些较好的印象。比如一场体面的聊天,他想,现在客客气气的人真不多。他们就像灌木丛里的参天大树一样稀少但显眼。他是其中一棵,这位先生或许就是另一棵,他们生长在不同的灌木丛。


“我会坐到终点站,菁桐。”


这位先生再次彬彬有礼地回答了他。甚至在短短的词语间加入轻微颔首的动作,来体现自己的谦逊。他喜欢看人微微低头的模样,下巴不再扬得老高,目光低垂,好像在向天空坦诚自己不过是一粒尘土。而他负责充当他们的天空,他负责应允他们的坦诚。他是一切卑微的主宰,他也是一个开学后即将升入大二的在校生。看到这位先生的微微低头后,他的目光倏地收紧了,如同兔子触发了捕手夹,现在换下学生,该猎人上场。


“那不近啊,大概还需要五十分钟呢。”他煞有介事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他清楚较慢的语气更容易凸显无辜,从而进一步获得信任。

“恕我冒昧,请问您是从事什么职业的?我是Z大的学生,暑假结束后就要念大二了。”他扬起头,笑容妥帖地附在唇角,青春特有的阳光气息扑面而来。雨天在他眼中放晴,车厢干燥温暖。


他的猎物闻言,忽然抬起头格外认真地注视他。这令他有些许的不自在,不过他已经在他干净白皙的脖颈上套好枷锁,他逃不了,谁也逃不了了。除非山洪或泥石流才能拯救这辆头也不回驶向命运的列车。这位可怜但文雅的先生,他对自己的未来毫不知情,他对自己低头的动作毫不知情,他对自己的身体毫不知情,他对自己的人类身份也毫不知情。而他要对他做的那些事情,或许于他而言根本是属于另一个无法想象的世界的,那里是此世的背面,是太阳无法照射的角落。在那里野兽奴役人类,邪恶俘虏光明,而他将把他拖入残暴的性。这话其实不够准确,那个世界并不是没有太阳。不过那里的太阳是黑色的,从内而外通体漆黑,由人类天文学家从未见过的物质组合而成。耀眼夺目时放射出的也是黑色光芒,比金色更有力,强大到可以吞噬一切生命,但也比金色更加悲伤。他眯起眼睛,假装被另一侧车窗玻璃的反光晃了神,这时他注意到对方的其中一条眉毛中间有一道浅淡的疤痕。我黑色的太阳啊,他想,我的神祗,我的心脏,你顺着那道疤痕开始搏动了,我感受得一清二楚。就在上一秒,这一秒和未来的每一秒。就在今天。因为今天我将为你带来一位信徒,我已经爱上他的言行,一切神秘都隐藏在这节车厢。但请你克制,他是个体面人,我将对他好一些,就像猎人在给兔子剥皮前会先喂它吃胡萝卜。


“是啊。”

兔子先生浑然不觉。他似乎也觉得五十分钟的行程对于这座小岛来说有些太过漫长。然后他停顿了一下,重新调整自己原本低落下去的情绪。

“Z大是很不错的大学呢。我曾有幸参加贵校举办的学科研讨会。”


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紧接着便自然而然、过分流畅地改换了称呼。

“老师好。”

兔子先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不必,但他知道他不愿意对自己透露真实姓名,正如他也不愿意。所以老师与学生是绝佳的关系,一劳永逸地解决了会令双方尴尬的称呼问题。


“同学太客气了。”他笑着说。他笑起来还有些好看。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或者是根本认定自己教授的身份实在是沽誉钓名而心怀不安。他喜欢他垂下头,一言一行都透露着自我厌恶的样子,黑色的太阳正在他心里大呼满足,因而放射出愈发冰冷又灼热的光芒。他心里一定很厌烦别人总围在他身边“老师、老师”的叫个不停——就像他不动声色地痛恨着自己——但他又是个那么文质彬彬、谦逊得体的人,所以从未对任何人的称呼流露出丝毫不赞许的神情。他一再委婉地说,同学都太客气了,实则时希望大家能够舍弃敬称而直呼其名吧?岂止是希望,他打量着他下颚软弱的弧度,根本就是在哀求。他哀求似的微笑起来,模样可怜极了,这是他笑容好看的根本原因。

他又无缘无故地想到,应该有不少女人会爱上这样的他——或许爱他的人里其实男性占多数?世人皆有下跪的欲望,但当大家左顾右盼生怕暴露自己时,他已经率先跪倒在地了。虔诚的亵渎,美丽的崩坏,肮脏的救赎,每一样都魅力无穷,而他是以上全部。

三貂岭站到了。

然后列车将抵达大华,然后抵达十分——他原本准备下车的站台。目前为止,他还不愿意为这个兀自沉沦的陌生人改变自己的行程安排。如果没有残暴的性,温柔地注视一场消亡也是好的。人格破碎时格外耀眼,他乐意出手相助,同时奉上解药与成全。他要他长跪不起,尘土埋到胸口,露出一半跳动的心脏。


这位老师略显迷茫地看了看窗外的站台,随后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晰,聚焦在车厢内的年轻学生身上。

“这就是那个以瀑布闻名的村子。”他说,语气里重新增添了几分虚妄而颤抖的自信。

“嗯,听说以前是矿脉地区,但近代就开始衰落了。”他对答如流。

同行的老师明显对瀑布更感兴趣,他继续说着与之相关的话题。

“前几年摩天瀑布的一处洞穴好像坍塌过,造成了人员伤亡,还上了新闻。”他说。

这时列车开动了,速度由慢至快,雨倒是下得一成不变,像被设定好程序的仪器。驶离站台时他瞥见不少人一手打伞一手举着相机,动作滑稽地摁下快门。火车有橙黄色的鲜艳外壳,在层层叠叠的绿色间穿梭而过,想来应是风光无限。只是要小心雨水不能渗入镜头,要拍好照片自然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等列车拐过一个弯,将站台完全甩在身后时,他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老师说的是摩天瀑布的月眉洞吧。”

“呀,不愧是年轻人,记忆力真好。”他平平淡淡地称赞道,毫无觉得他了不起的意思。

为此他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兔子和人还真像啊。

“你在笑什么?”他困惑又惊惶地皱起眉,那条小小的疤痕于是隐没在眉间。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兔子。”他漫不经心地说。

“把兔子当做宠物其实还挺少见的呢,好像是不如猫狗好照顾。”老师似乎松了口气,语调平稳不少。

“是啊,没养多久就送人了。”他又露出那种无知无害的笑容,丝丝缕缕的阳光气息,雨后初霁般清朗,很好的宽慰了陌生人忽然而至的紧张。


然后是一段无言的沉默,突然降临,就像窗外的雨在穿过一个隧道后就停止了一样突然。他们许久不说话,似乎有一位隐形的列车长突然宣布了这节车厢的新规:沉默。唯有沉默,只许沉默。无人在沉默中爆发,无人在沉默中幸免。他想起大一时跟室友去桑拿房角力。那时他们还是货真价实的百无聊赖的青年。两个人也是这样相对而坐,沉着气,一声不吭。房内的温度渐渐拔高,他们轮流舀水,叠加蒸汽冲击。握着匙子的人总是神情肃穆,双颊通红,盛水的姿态犹如骑士挥下神圣佩剑。只是那时他们浑身赤裸,而此刻眼前这位先生衣冠楚楚。


“同学…”


衣冠楚楚的先生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如同一声呜咽。隐形的列车长随着声波爆裂成四散的空气碎片,转眼就消失不见。他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当然脸上维持着无动于衷的表情,介乎于平和与温柔中间,不偏不倚。他赢得了这场角力,也就等于会赢得接下来的每一场。我的老师啊,他想,我可怜又可爱的先生,你丝毫不知被黑色太阳盯上的后果,沉默已经是你最后的盔甲,可你还是丢下了它,如此英勇决绝,如此义无反顾。他幅度微弱地摇摇头,在愉悦的表面铺设一层虚情假意的惋惜。我几乎要为您鼓掌了,他在心里说,一边流鳄鱼的眼泪一边鼓掌。

但是他怎么也没料到会有剧情反转。

从这个乖顺窝囊又讲礼貌的老师口中,他即将听到另一位神祗威严的姓名。


“同学,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好吗?”

“您直说便是。”

“我……”

他起初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坚定下来,与此同时年轻学生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我将要在菁桐完成自杀。日期就是今天。”


他语调下坠飞快如劈开山峦树木的黎明。这令他瞠目结舌。原来另一位神祗威严的名字叫做死亡,扼住喉咙又蒙上眼睛。人在死亡面前无所遁形。它来势汹汹,直抵喉管,堵得他一连好几个瞬间都无法呼吸。老师似乎对他的话语所造成的震撼效果格外满意。他改换了自己的坐姿,将两臂交叠于胸前,注视着斜对面吃惊的学生。原来引人震撼的感觉是这么棒,他想,我讲了那么多课,做了那么多讲座,从未有人用这样的表情回应过我。况且还是一个陌生人,他们只不过是短暂地同乘了一辆列车。就连他自己也短暂地沉浸在这从未体验过的成功里忘乎所以起来,忽略了这句话背后悲哀的现实。他已经三十三岁了,不算老但也不再年轻。三十三年来,他头一次感觉自己如此真切地存在于这个世界。


而他,他只感到嗓子发紧,无法出声。当死亡暂时卸下它的绞索后蜂拥而至的是愤怒的质问,裹挟恐惧喷薄而出。你为什么告诉我,凭什么告诉我,你又期望我怎么做?是在逼我挽留你么?还是暗示我赶快打电话报警?操,他想,操啊。操你,操这火车,操这场雨。他掏出手机后发现山里没有信号——那么一切线索都清晰了。我拨不出电话,我也无法挽留住你,我不是那个能在要紧关头救人性命的无名英雄,而你,你只是想随便拉上一个人以活着的姿态陪同你走入地狱里。你这彻头彻尾的懦夫。列车随便为你提供了一个选择,你就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我。因为我太年轻了,他想,年轻自负还蠢,笨到家还洋洋得意。现在我是那只兔子了,这位先生——不,猎手,从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起就把我关进了他的牢笼。然后是胡萝卜,一根一根有礼有节地抛进笼中,我得有多傻才把那些绝命的引线当成珍宝拢在怀里。下一站我就下车了,而你要去死。我假装不知道,对,我干脆假装没见过你,这车厢只有我俩,而你除了我的学校外对我一无所知。那就这样,让我们像两个真正的体面人那样富有尊严的结束这场对话吧。他不自觉地吞咽了口水,然后开口。


“不管为了什么,活下去吧!”


他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带已经失去了控制。操。我疯了。我正劝他活下去。疯了,一切都疯了。他想抽打自己的脸,好让这个在高温下开始融化的脑子能重新清醒,这死亡的高温,令人窒息的高温。操,快说祝他死得顺利。你去死吧,死在菁桐的深山老林里,死在矿坑的底部,死在距离地面三十米深的黑暗里。当你开始发臭的时候我还在快快乐乐的旅行,也许根本没人能发现你,那边也是衰落的矿脉区,这我是清楚的,你的墓地将渺无人烟,你的家人会渐渐遗忘,但你对我犯下的罪孽却如此昭彰。这些还不够,你最好能记住我对你恶劣行径的报复——当你是森森白骨的时候,我仍然年轻。我的报复远不止于此,当你永远是尸骸,我将成长,成熟,老去同时变得睿智,我将度过完整的一生,并在死时会有人为我流泪。我不嫉妒你,我不为你感到惋惜,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世上竟还有你。奇怪了,这世上怎么能有你这号人?这么自私?他想,说真的,你怎么配去死?然后他很快地劝慰自己。放他去死吧,允许他玷污死亡一次,他是注定要死的人了,你看他,穿戴整齐,彬彬有礼。他这人今天是非死不可了。年轻学生情绪激烈地思考,一时间滔滔不竭。然后他顿了顿,深呼吸,然后再次明确了自己的态度,保证万无一失。他再度开口。


“活下去吧……算我求你。”


操他这张人类的嘴。坐在斜对面的中年人神色悲戚又欣慰地瞧着他,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他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他额上冒出一层薄汗,后背凉飕飕的,就像列车长在爆炸时断臂残肢击碎了车窗。这个人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他眼前。他凭什么要遭这个罪,这救人又杀人的罪。尽管他觉得他根本不配活,但也同样不配死。生和死都是高贵的,偏有一类人低贱的两边都够不上,这位先生就是,这位狡诈的先生。他沉默地看着他,不再那么情绪高昂。死神的镰刀就拖在车尾后,在轨道上撞得叮当乱响。也许他跟我一样,他极不情愿地但最终这样想到,我们是一类人,不配生也不配死。我们诞生于同一个黑色的太阳。在那阳光下,我们厌恶同类如厌恶自己。我们渴望同类可以获得抵达生或死的勇气如渴望自己可以。我们懂得同类不会生也不会死如同我们看清了自己。我不用劝他了,他静静地想,他不会去死。因为他已经死过了。他没有死在菁桐,他死在这节车厢里,就在我面前。他死得又礼貌又安全。虔诚的亵渎,美丽的崩坏,肮脏的救赎,最终三者合成一个闭环。好啊,我的先生,你应从地狱中脱身片刻,我劝你别急着化作枯骨。


十分站到了。

他站起身,拖着重若千斤的步子经过那位先生。他们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各自瞥见一面镜子,一个自己,一团空气。哦,他们不约而同的想到,我们怨恨镜子,怨恨自己,怨恨空气。


“谢谢你。”

他跨出车门前听到那位先生独自低声地说,而他知道感谢的对象与自己无关。

我也要感谢你,礼貌的先生。他背对着列车,等它逐渐驶离站台,才继续往前走。等他终于决定转过身时,列车的轮廓已经看不到了,山谷间传来遥远又重叠的回声,铺天盖地,听起来就像男人的哀嚎一般。


我对他说了一个谎。他走入十分镇里,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间。我不应该对他撒谎的。于是现在我对着空气复述一遍,但愿在他死前我的忏悔可以传到他耳边。



那个谎话是关于一只兔子的,我小时候养的那只兔子。

那只兔子没养多久就死了。

怎么死的?

它掉到一个坑里了。坑很深,我绞尽脑汁发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救它出来。

然后我立刻决定用自行车筐拉来了很多石头。

站在外面,把石头一个一个扔到坑里。

直到把坑填满。其实没花多长时间。

……啊,你问我为什么不扔点菜叶和水?

对不起,我一心一意想着要快点结束它的痛苦才行。

扔下去菜叶和水,以此欺骗兔子,让它产生自己能够继续活下去的错觉。


——做出这么残忍自私的事,该说不愧是人类吗?



我和你,不过是灌木丛中的两棵巨树,不过是宇宙间的两个凡人。

我和你,不愧是灌木丛中的两棵巨树,不愧是宇宙间的两个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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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mm没了

疯狂暗(明)示我想看评论!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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