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奧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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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点无聊的,偏爱的,不开心的,还请多担待了。

沈裴。刀说

*私设:兵器拟人,兵器间可以沟通,主人若死亡且没有下一代主人,兵器的灵性也会消逝。

*看不懂私设也不影响看文。

*七千多字,一发完,冗长琐碎,糖刀各半。


以下正文:


刀说


那场拼杀到最后,沈炼只觉得血落入眼里,嘴里,顺着胳膊流得满手都是。他握着泥土与血,泥土和血替他握着刀把,刀客只觉得刀是长在了手上,再松不开。在抵挡的间隙他瞟见几步之隔的裴纶,裴纶闭着眼,被几个已经断气的人压着,不知还活着没有。北斋呢,沈炼变换步伐想侧身看桥那边的动静,但腿太沉了,怎么也抬不起来。他低头一瞧,是被个死人紧紧攥住脚腕,没甚犹豫,绣春刀斩了那手臂。喷溅的新血叠在他衣上的旧血上,腥气瘆人。


沈炼又挥刀几次,也可能是十几次,几十次。他实在记不清了。终于膝盖落地时,他想起小时候练刀,师父跟他讲,刀法与步法缺一不可,万不能叫人封住行动,失去步法的刀客如瓮中之鳖,会被人抓住破绽轻松杀掉。现在,他的膝盖深深地陷入泥沼里,心里便知道了,这就是尽头。他抬起头想,这是个什么地方啊。断桥,修罗场,世道的玄妙他还是弄不懂,活法也没得可挑。

天是阴的,为什么老天不下一场大雨呢,他想和他的兄弟一起,干干净净的走。


后来,皇帝御笔一圈,人发落诏狱。于是,不论是死是活,哥儿几个通通被从战场抬到了牢里。随身的兵器当然是缴了,沈炼的传家绣春刀、裴纶的乌金棍、陆文昭的苗刀、丁白缨的落影刀。上头的人也不傻,知道都是些好兵器,单独封在另一间房内,每件兵器的主人、自身的规格都一字不落存了档。人伤得重,想走个审问的程序也没机会,加上新皇登基,朝内外诸事繁多,这几人便在诏狱呆了不少日子,人都不受重视,刀更是没人看管,几件浴血沙场的兵器在老屋里落了薄灰。


刀跟人跟久了,主人的精气养着它的脾性,刀是有灵的。沈炼总共有两把绣春刀,一把名为曳云,一把名为雷切。头一把是官府配的,刃前后各带一条血沟,靠近刀柄处有祥云花纹。这曳云不禁砍,遇上丁白缨的落影刀,沈炼便在第一场较量里落了下风。第二把雷切,是沈家的传家宝,前人在这刀上花了大价钱。雷切在优秀工匠手下摺叠锻打,不仅提高了实战性能,也使这刀地肌分明,有着极漂亮的纹路。


每夜,月上窗前,储物的房子里当差的下班后,刀众聚在月光下,显出各自的灵性来。雷切最年长,另其他众刀没想到的是,这位沈家老前辈竟然是个话唠。不同于主人沈炼的少言寡语,面若寒冰,他的佩刀倒可以称得上和蔼可亲脾气极好。在这房里的头一晚,雷切便开了口,头一句就是问它们如今是何世道。只是一回应它的是一片沉寂,这前辈也不恼,兀自追了一句“莫不是你们跟随主人时间太短,还没化出刀灵来?”

与它相对而置的苗刀这才应声。它开口就是杀气极重的,“说谁跟随主人时间太短?我主人自习武以来,只有过我一把刀。”

雷切乐了,道“前几日战场上,我看你主人杀敌,怕是心气已尽,一劈一砍都软绵绵的没有力道。”

如此消遣人家,这苗刀非得记恨上自己不行,雷切话音一转,“话说回来,你主人有给你取名字么?”


“赤絮。”苗刀只回它两个字,就不再说话。雷切品了品,“倒是个好名字。”

刀光一闪,它朝那从未吱声的倭刀抛去疑问,“丁白缨的刀,可是也叫白缨?”那刀并不理他,末了仍是苗刀搭了话。

“是又怎样。”它仍对沈炼的佩刀怀揣着极大的杀意。

“没怎样,赤絮白缨,相配而已。”


雷切存在得太久了,太久了。主人换了几代,它也逐渐看清了人间。

这两个名字里有的说道,一听便知。情感、责任、道义,它的几位主人无不斡旋其中,有的修成正果,有的遗憾长留,只可惜刀不能讲人话,只有安静忠诚的陪伴。赤絮与白缨也是如此,看各自主人挣扎奔波,最终只能在它们的名字上流露些许心意。


“喂,那边靠墙的棍兄,跟大家打个招呼嘛。”雷切招呼着。

“别装死了,万历二十三年我遇过一把长枪,才知道原来不仅刀可化灵,凡是兵器,都有灵性。”

这时那乌金棍才满不情愿似的,低应了一声。

“这么一提,我还挺想念那枪,虽然看着死蠢,但至少话还会说,不像你,这么干闷着要急死人。”

“我家主人话多,我便话少了。”

“那位南镇抚司的裴大人?我看他那面相,不当锦衣卫的话,该是个享福的人啊。”雷切并不气恼它的话得不到回应。它无所谓,想说便要说,才不管旁的。它的上一任主人离开后,它在牌位前陪伴了又有好些年,在一片安静里,它也常常对那牌位如此这般自言自语。万丈孤独里,话是解药。

“裴大人和沈大人多像,”它说,“你也这么觉着吧,棍兄。”

“不像。”那乌金棍隔了一会儿才回答它。

“怎么不像?”

“裴大人没沈大人心狠。”


雷切沉默了,赤絮却接了话,“我倒觉得两位大人不相上下,但陆大人是与二位截然不同的。”

棍兄不接这话,雷切在旁看的饶有兴致,顺势问道,“陆大人又是怎么个不同法呢?”

赤絮便洋洋洒洒说开了去,说陆大人忍辱负重,说陆大人是真的胸怀天下,跟他手底下庸碌做事的锦衣卫不一样。赤絮说,陆大人想要换个活法,不知现在换成没有,只是大人最后伤得重,不知牢里有没有医者照料。

雷切到底年纪长些,心想皇帝可是要灭口的,战场上就算侥幸活了,在狱里说不定正生不如死呢。可它话还没来得及说,那边的乌金棍冷哼一声。

“陆文昭,小人而已。”

“怎还轮到你来评述了?你算老几?”赤絮丝毫不让,恶狠狠道。

那边的棍子又是一阵沉默,而后慢吞吞地答,“不论职位高低,背地里捅阴刀的,不是小人是什么。”


它牢牢地记着那一刀呢。那次裴大人毫无防备,被陆文昭从身后捅了个对穿。后来伤口在河里泡了很久,紧接着又是仓促地躲避追杀,那伤一直就没好,否则断桥旁也不至于那样狼狈。雷切眼瞧着就剑拔弩张起来了,连忙当起和事佬。

谁知道它们还要在这儿被关多久呢,万一往后都是如此了,再没机会重见天日,它们几个互相做个伴也好,闹僵总不是个事。


“其实我一直好奇,裴大人为什么不爱用锦衣卫的佩刀?”它岔开话题道。

“大人自己说,刀不如棍实用,棍还能烤鱼。”乌金棍老老实实答道。

“裴纶用你烤鱼?”雷切乐坏了,却忍着笑,仍然严肃地问。

这回,那乌金棍憋了半天,吐出两个字。

“偶尔。”

想必不是太好的回忆,雷切想,仍然忍不住发笑。


过了两日,赤絮剑身忽然发起颤来,是很细微的抖动。月色之下库房内一片安详,唯有它对面的雷切发现了。

“还好么?”它低声问。

赤絮的刀刃乍亮,那光芒雷切熟悉得很,明亮胜过月色,净白胜过落雪。不消片刻,微颤停止了,赤絮再没有答话。

靠墙立着的乌金棍低声问,“这是什么?”

雷切平静地回道,“是陆大人在唤它走了。”

乌金棍没再回答,它想或许该像自己主人那样,学会把前账一笔勾销。雷切瞧着摆放在赤絮旁边的白缨,自它们被放在这里,这刀就没说过话,现在想来,恐怕丁姑娘是没有活着离开战场。

“至少裴大人还活着。”天亮前乌金棍念道,库房的锁头传来窸窣声响,巡守的人又要来了。

“棍兄啊,现在就剩我跟你了。”门打开前,雷切最后说道。


果然,白缨和赤絮都被人拿了出去。雷切看着它们被装入一个华贵的盒子,两把刀刃部相接,两道弧线短暂交叠。


沈炼出狱的时候自然没忘了去取自己的刀。跟各路官差交涉,自己养伤,为陆文昭和丁白缨立衣冠冢,一切忙完几乎过了一月有余。他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深的口子都已经结痂,浅的也褪成一道暗淡的疤痕。他提着绣春刀,回到自己的旧屋,那猫卧在台阶上正啃着麻雀,后腿一抬露出腹部一块光秃秃的皮。沈炼坐到台阶上,一手摸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另一只手搭在刀柄上。邻家的炊烟升起来了,已近晌午,该吃饭了。他又在那坐了一会儿,看烟漫过围墙,飘在他头顶的天上,苍蓝的穹顶,刺眼的阳光,刀把传来熟悉的触感,血迹是早已被清洗干净了,沈炼握着,仍觉得腥气逼人。


他没在那里站很久,他的脑子、心里和屋里是一样的,都是一片空荡荡。屋里的器皿没一个完好的,到处都是碎片,跟他仓皇离开时没有两样。院里忽然落了鸟,吱吱地叫唤,他返身拉开半掩的门,只瞧自家黑猫正压低身形,静悄悄地靠近浑然不觉的小鸟,它突然猛地一扑,将鸟儿按在身下,动作矫健。小鸟很快被咬断了喉咙,顷刻间鲜血四溅。猫舔舔爪子,将尸体扒拉一番后,直接推下了台阶。猫并不饿。


但沈炼饿了,他揭开锅,打开柜子,一点也不惊奇地发现到处都是空空如也。他本想坐上草席,却看见那里是一大片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终于,他无法再假装一切如常了。他的刀找到了,他的猫回来了,陆文昭和丁白缨他送走了,北斋他护周全了,裴纶,唯独裴纶,他弄丢了。


裴纶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带着他那乌金棍不知所踪。沈炼随人去取刀时,刀架上只有自己那把雷切孤零零的躺着。他问过,小心翼翼地试探对方是否见过一根乌金棍,他仔细地形容了一番,什么样式的夹刀棍、怎样曲折蜿蜒的纹路,他很少一次讲那么多形容词。出乎预料的,对方并不避讳。


“您说的是南镇抚司裴纶裴大人的兵器吧。是这样,前几日库里进了贼,那件兵器碰巧就摆在窗下,让人顺手摸了,别的东西倒是没丢什么。只是这案子小,拖到现在也没查清呢。”


是裴纶,听到这话的那刻他就笃定,裴纶一定还活着,他不仅活着,还动用方法把自己的宝贝取回去了。战场一别后,他再没见过裴纶,也不方便同身边人询问,现在知道对方还活着,对他来说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沈炼压着刀把,穿着官服,溜溜达达就走到了 荣月斋。他抬眼看这名字眼熟,步子一转便进了店。小二瞧见他这身衣服,哆哆嗦嗦往柜台撤,沈炼也不恼,找了角落里的桌子落座,自顾自斟上茶。小二战战兢兢凑过来,沈炼瞧着各式的糕点犯愁,最后抬头注视小二。


“有清汤面吗,来一碗。”


小二点头如捣蒜,转过身就往后厨跑,沈炼低头看瓷盘子里模糊的人影。可能是看不清眼神的缘故,那个模模糊糊的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凶神恶煞,反而还有几分温和。面很快就上了,冒着热气,沈炼拿起筷子,埋头吃得很安静。末了结账,老板亲自来招待,也是紧张得不行的模样。沈炼不善言辞,只是将钱放在桌上点一点头,起身便要走,老板忽然请他留步片刻,转身回了柜台。他略一思忖,下午没有急事,便依言站在桌边,手习惯性地搭在腰上。不一会儿老板来了,带着一盘精巧的糕点。沈炼闻见那腻人的气味,禁不住皱了皱眉,老板手了跟着抖了抖,但还是将盘子放在桌上。


沈炼不为所动,盯着那盘颜色朴素但做工精细的点心,心里明白了一二。


“不必多此一举。”说罢,他提刀便要走。

“不、不是我们,”老板急着解释,“楼上有位裴公子,是他要了糕点特地送您的。”

沈炼听到那名字,目光一震,身形飞出,沿着楼梯往上奔去。

老板一愣,追在后面喊,“裴公子在最里面一间。”

他站在那间房外,门虚掩着,屋内并无声响。沈炼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窗户大敞着,桌上的佳肴吃得只剩残羹,他前跨两步贴着窗子,窗下是熙熙攘攘的闹市街道,沿街两侧皆是商贩,人潮翻涌。


他返回桌边,发觉茶壶半开着,伸手一摸发现水已经凉透了,再定睛一看,才瞧见桌上有未干的水渍。八个字,想必是裴纶用手指蘸着茶水留下的:裴某告辞,沈兄勿念。


老板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沈炼赶忙一掌抹去水渍,转过头来已是面无表情。


“大人可是认识这位裴公子?”

“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也是缘啊,”老板说道,“我倒是从未见过这裴公子,不过他为大人要的糕点确实是我家名气最大的一道,大人要不下楼尝尝看?”


沈炼走下楼,走向自己角落里的桌子,站在桌边拿起糕点尝了尝。第一口没什么味道,咽下去后反而有些酸涩,他又吃了第二口,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糕点本是甜的。

只是他心里有钝痛,那感觉很剧烈,疼得把甜味都抽走了。


裴纶这个名字,锦衣卫里再没有人提起过。沈炼偶尔去吃点心,只坐荣月斋二楼最里面那间。

他不再管院里黑猫的饭食,他想,那猫过得比他威风得多,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倒有点像个四脚皇帝了。偶尔南下出任务,往往是两人一起,他几次经过杭州但不曾停留。只有一次,离开杭州没多久,天降大雨,二人正在竹林间策马飞驰。他坐在颠簸的马背上,身侧是同僚的抱怨,在雨打竹叶的沙沙声中,沈炼突然想起了北斋。但也只是一瞬,他发现自己连那姑娘的容貌也记不清了。至于丁白缨和陆文昭,他托一老妪定期去打扫坟墓,为此他提前支付了十年的辛苦费。当时那老太接过钱时便自嘲说,自己怕是活不了那么久了,沈炼一顿,说那剩下的钱就留给孩子。


“孩子?我倒是有过一个儿子,他也去当了锦衣卫,如果还活着,应该是和沈大人您差不多的年纪。”

沈炼听了,便没有继续再问。人世间疾苦那么多,不是每一个执念都有结果,他沈炼自己还活不明白,别人的事更操心不起。

“我也有个朋友,如果他还活着,也是这般年纪。”

最终他这样说,薄唇一抿,想吃荣月斋的点心了。

十年,沈炼倒不担心婆婆活不过去,他担心自己活不过去。


雷切一路上跟着他走南闯北,砍了多少人是从来不去数的,反正那些刀下亡魂最后都一个模样,不解、震惊、恐惧。飞鱼服上又溅上新血,光洁的皮肤又落下新疤,雷切觉得沈炼的心气也渐渐熄灭了,就像断桥边上的陆文昭。不同的是,陆文昭的崩溃极快,是在一个瞬间里,他也因为那个瞬间而丧失了所有顽强抵抗的勇气,进而丢了性命。而沈炼,沈炼的崩溃是极慢的,像白蚁逐渐蛀空一颗大树,从根到枝丫,由内而外一点一点的消耗殆尽,只剩一个空壳继续站立着,外表看起来一切如旧。

雷切偶尔会想象自己刃上放射出白光的那天,刀客不说话,但刀自己知道,离那天不远了。


但令雷切没想到的是在那天到来之前,自己还有机会见到那话少的棍子。

那是个靠近杭州的地方,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沈炼迟了一天才赶到与同僚汇合的客栈,两人见了面,简短地对了对消息,便分头进城巡查。路过一间当铺,雷切就是在那里瞧见乌金棍的。沈炼挨户盘问一位疑犯的踪迹,待他走入这件当铺,探身与老板交谈时,雷切的刀把正撞上摆在角落的乌金棍。镗啷一声响,棍子顺势掉到地上,直滚沈炼脚边。

沈炼低下头一看,瞳孔收紧,但仍冷着脸,装作满不在意的拎起棍子。


“这棍不错,哪儿收来的?”

老板自然也知道这棍价值不菲,搓着手,扬起下巴点了点斜对面风尘所。

“有位公子,被那里的女人迷得紧,又没钱,磨了许久才肯让出这传家宝来。”

沈炼知道自己的声音开始颤抖了。

“这位公子,可是姓裴?”

“正是。”


沈炼花尽身上所有银两,又按了手印,这才将那乌金棍赎了回来。他单手提着,才发觉这看似普通的棍子,其实重量惊人。他又想起当初裴纶将它舞得虎虎生风的模样,暗自惊叹自己是低估了他裴大人的身手。


“棍兄,好久不见哪。”

“你怎么又不讲话?”

“不认得我了?我可还记得你那位裴大人呢。”

雷切仔细地注视着棍子,在阳光下未觉出有什么异常来,等沈炼跨入楼里,光线弱下后才发觉这乌金棍周身也拢着一层淡银。

雷切想起,万历二十三年时那杆长枪的主人是个将军,封疆大吏,在被贼人刺死前,那枪周身也是这样的光泽。

看来又要告别了。

雷切顶讨厌这样的时刻。


忽然那乌金棍回魂似的,直愣愣吐出来三个字,“会疼么?”

雷切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调侃道,“打伤那么多人,扛下那么多刀,你何时疼过了。”

“疼过。”

那乌金棍竟认真起来。

“裴大人被陆文昭捅的时候,疼过。”


沈炼风风火火跨进店里,这类店他好些年没来过了。话也不多说,报上锦衣卫的身份和裴公子三个字,自有人领他到了屋前。他站在屋外,屋内悄然无声,手臂抬起一半,却迟迟不敢推门。

他已经不太敢面对裴纶了,一是一直以来没有机会,二是他自己确实不敢。但比起面对裴纶,更让他害怕的是推开门后又是一场空。予人希望再将希望夺走,还不如维持原样。

沈炼忽然想,要是此时能给裴纶捎上荣月斋的糕点就好了,那店里每道点心他都尝过一遍了。


终于屋内传出一点动静,是个沙哑的男声,在念着什么诗词。沈炼使出了锦衣卫偷听的功夫,悄悄倚在门外,闭了气息。他始终听不清男人说的话,倒是男人一开口,就惹来女子阵阵清脆的笑声,沈炼不自觉皱起眉,仍不动作。忽然屋内突然静下来了,他身形一收,生怕对方发觉什么,紧接着从门里面传来一道慵懒低沉的嗓音。


“大人,偷听多累啊,有话进来说吧。”


是裴纶。

沈炼握紧了乌金棍,定了定神,推开了门。


他想过很多种见到裴纶的场景。尤其是在这种地方,那画面便自带了几分香艳。

可哪一种,都不是沈炼眼前看到的这样。

裴纶半躺在床上,背后有两个摞起来的枕头垫着,衣襟解开,露出几道狰狞的伤口来。伤口周边颜色发深,沈炼一看便知是用了毒。裴纶脸色惨白,比他印象里瘦削不少,没变的是挂在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沈炼哽住,不知说什么好。照料裴纶的女子也不是常人,沈炼从她戒备的姿势中略微看出些许端倪,她一手握着背角,攥得很紧,看得出是紧张所致,而另一手则藏在背后。有匕首,沈炼猜测。

还是裴纶先开了口。

“没事,这个人我认识。”

那姑娘不放心地回头看他一眼,瞧裴纶仍是不急不躁的模样,才放下戒备。右手自身后抽出,果然握着一支短匕。

沈炼拎着乌金棍,只觉得有千斤沉,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等裴纶客客气气的请姑娘回避后,沈炼才感到一丝放松,他见裴纶要强撑着坐起来,连忙自己先坐到了床边。

“别勉强。”他说,转过头不去看他胸前惨不忍睹的创口。

“奇了怪了,怎么每回见你我都特别惨。”裴纶笑着说,然后眼尖的瞧见沈炼手里的乌金棍。沈炼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以为他这就要拿回去,连忙把棍提了起来。没想到裴纶只是抬起一只手摸了摸棍子的一头,然后放开了。

“不玩儿了不玩儿了,这次彻底金盆洗手,不干啦。”裴纶嘴角依旧噙着笑。

“你还是留着,好歹防身用。”沈炼劝道。

裴纶脸上的笑意忽然变得高深莫测了,沈炼一下子没读懂,只见裴纶又仔细地看了看,轻轻抚摸一阵,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伤是怎么回事?”

“一不小心就着了人家的道儿。”

“你这也太不小心……我这次带了点药,留在客栈了,一会儿就给你取来。”

裴纶摆摆手。

“药足够,懂医的人也有,你是不知道,当了这棍子的钱够我在这儿住好几个月呢。”

“怎么不去杭州?留在这里,若被人发现不是更难逃。”

“去了,嫌吵得慌,才又找了这么个清净地儿。”

沈炼不说话了,他给裴纶倒了杯水,然后便沉默着望着他。

“猫怎么样?”裴纶喝了口水,润湿了干燥的嘴唇。

“挺好,会捕麻雀了。”

“那挺好。”裴纶又喝了口水。


“荣月斋的点心还不错。”

沈炼不知道打错了哪根筋,忽然没头没尾冒出这么句话来。

裴纶一个没忍住,乐出了声,“你还真吃了?”

沈炼挑起眉,一脸严肃认真。

“每一道都吃了。”

裴纶噎了一下,眼睛滴溜溜一转,忽然满脸遗憾。

“哎他们家,也就做得一般般吧。可惜我当时没多给沈兄介绍几家啊。”

沈炼仍旧看着他,沉静神色下有不易察觉的欢喜。

“以后介绍也来得及。”


“随我回去吧。”

“沈兄是一个人来的?”

沈炼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那就算了。这样,沈兄在京城等我吧。我一养好伤就去找你,到时候沈兄可别翻脸不认人啊。”

沈炼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胸前的伤口上,心里盘算着大概多久才能好。


天黑了,沈炼要赶回客栈。临走时他仍放不下心,站在门前转过身来看着床上的裴纶。 

“你说伤一好就来找我,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裴纶咧着嘴,反问沈炼道。

“那,到时候我想吃什么你都请客?”

“都请。”

沈炼也笑了。

沈炼笑起来原来是这样的,裴纶看得很仔细,在心里打了个分,属于上上品,贼好看那种。


雷切也跟乌金棍告别。

也没什么特别肉麻的话,它只是安慰那死闷的棍子,放心好啦,不会再疼了。

雷切很想告诉沈炼,多看一眼吧,这就是最后一眼了。

但沈炼没有,沈炼转过头,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房间,走出了这楼,走回了客栈。

他终于找到了裴纶。

有什么的东西正在他身体里苏醒过来,滋润了大树枯死的根,生命再次开始流动。

沈炼勾着嘴角走回到客栈,上楼时脚步都飘着,满心眼的欢喜。


直到第二年春天,沈炼仍没在京城等来裴纶。他想,伤口或许触动了骨头,至少要躺上半年才能养好。

第三年,沈炼也没等来裴纶。他想,裴纶或许是太贪玩,不知又在来时路上被那个女子迷了眼,被哪个镇子的美食诱惑了去。

第四年没有、第五年也没有。


不过好消息也有,那就是沈炼升官了,这意味着他终于可以独自一人行动。

而沈镇抚使的第一个目的地,便是杭州边上的那座小镇。


雷切第三次见到乌金棍时,对方已不会说话了。

沈炼第三次见到裴纶时,也是如此。

他笔直地站在裴纶的墓前,难过得很,但困惑也多。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上次见面时裴纶好端端的一个人,现在怎么就剩下一块碑了。

连着一周,他每天都拎着酒,带着不同花式的糕点去裴纶墓前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讲。

第八天,他没带酒而是牵着马,走到那墓前。


“我要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锦衣卫现在还流行加班哪,他仿佛听见裴纶这样调侃他。

“是啊,起事的人越来越多了,这世道可能真的要变。”

那多好,裴纶坐在他自己墓碑上猛拍巴掌,可惜我和陆文昭都死得太早,看不见了。

“我替你看。”沈炼翻身上马。


“沈大人。”忽然,不远处的路上一女子急匆匆地跑来。

沈炼顿住脚步,很快便认出是当时照料裴纶的姑娘。他松开缰绳,又从马上下来,不顾失态地紧攥住对方肩膀,力道大得留下了红印。

“……到底是怎么回事。”沈炼眼里有血丝,声音沙哑带着颤。

人世间疾苦那么多,他一向小心谨慎,逃避了那么多,拒绝了那么多,唯独对这一人生过执念。


“裴大人本是要赶往杭州的。”

“路过这镇子只是歇脚,没想到在见到沈大人的前一天,当街让锦衣卫认出,两人一路追逐。”

“裴大人许久不练武,在这林子里被人暗算,所以才有了沈大人看见的那些伤口。”

“将裴大人刺伤的正是后来与沈大人同行的那人。”

“裴大人说您一冲动就喜欢杀同僚,还说您不懂得善后,总能留下蛛丝马迹,落下把柄。”

“所以……裴大人命令我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能讲。”


沈炼松开了手,掌心被衣料磨得发红,干燥滚烫。雷切挎在腰侧,冰冷如常。他忽然揪着自己这身衣服,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膝盖压着生了青草的土壤,刀鞘撞上碎石,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他看着被攥得不成样的衣角,都说这飞鱼服威风八面,都说他锦衣卫武功高强,可为何结果竟是这样。


“裴大人还说,他后悔自己骗您了。”


“他骗我什么?”


“许多次,裴大人最后也没说究竟是什么事,只反复道,他后悔骗了沈大人许多次。”




注:

(官方公式书)

沈炼:绣春刀·曳云/绣春刀·雷切

裴纶:乌金棍(夹刀棍)

陆文昭:苗刀·赤絮

丁白缨:落影刀·白缨(改良倭刀)



一个与读者小天使的友(捅)好(刀)互动:

请听题,文中裴纶究竟骗了沈炼多少次?


答案:四次。

裴纶从没到达杭州,骗沈炼说是去过嫌烦;

裴纶重伤拿不起棍了,骗沈炼说是金盆洗手;

裴纶知道自己回不去京城了,骗沈炼来年见;

裴纶其实觉得荣月斋的糕点还是最好吃的;


……溜了溜了

感恩每个看到这里的小天使,感恩所有的爱心和评论(即便没有x)

比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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